刀劍神域
作者:川原礫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序幕I 人界歷三七二年七月 序幕II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 轉章I Ggo小說提供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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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序幕I 人界歷三七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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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握住斧頭。

    往上舉起。

    用力揮落。

    雖然只是幾個簡單的動作,但劈砍之處只要稍有不慎便會有偏差,堅硬的樹皮將無情地把力量反彈回雙臂上。只有在呼吸、節奏、速度以及重心移動都完美配合的情況下,蘊含在沉重斧頭刀刃中的威力才能傳達到樹上,讓這一砍發出清澈悅耳的聲音。

    不過,盡管腦子明白這個原理,實踐起來卻不怎么容易。尤吉歐從十歲那年的春天接下這個工作后,很快地已到了第二個夏天,但十下里面大概只能出現一下這樣漂亮的一擊。教導他如何揮動斧頭的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爺爺可是百發百中,無論揮多少次沉重的斧頭也不會露出疲態,但尤吉歐只不過揮動五十次就已經兩手麻痹、肩膀發疼,甚至連手都抬不起來了。

    「四十……三!四十……四!」

    他彷佛要鼓勵自己一般,邊拼命大聲數著數字邊將斧頭往大樹上砍去,然而噴出來的汗水已經讓視野一片模糊、手掌更滑得握不緊斧頭,使得命中率不斷降低。這時開始有點自暴自棄的他,連身體也跟著手里緊握的伐木斧甩了出去。

    「四十……九!五十」

    揮出最后一下時,尤吉歐已經完全失去準頭,直接砍中樹干深邃缺口之外的樹皮,發出了一陣相當刺耳的金屬聲。他因為這足以讓眼睛爆出火花的反作用力而放開斧頭,直接往后退了幾步并跌坐在滿是苔蘚的地面上。

    一陣劇烈喘息之后,他便聽見右邊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

    「五十次里只有三次成功啊。全部加起來嘛,呃……四十一次嗎?看來今天你要請喝西拉魯水啰,尤吉歐。」

    聲音來自躺在稍遠處的同齡少年。尤吉歐無法馬上回話,只能坐在地上用手摸索皮革水壺并把它抓起來。大口喝下已經變溫的水之后,稍微感到舒服一點的他便用力蓋上壺蓋并說道:

    「哼,你還不是只有四十三次而已。我立刻就會追上你了。來,換你啰……桐人。」

    「好啦好啦……」

    這名叫桐人的少年,是尤吉歐從小認識的超級好友。而自從去年春天尤吉歐開始這令人憂郁的「天職」后,桐人也成了他的搭檔。這時桐人撩起被汗水濡濕的黑發瀏海,將兩腳往正上方抬后「嘿」的一聲跳起。但他并沒有馬上撿起斧頭,而是把手插在腰部抬頭往上看。尤吉歐也跟著將視線往空中移去。

    七月中的夏季天空可說一片蔚藍,高掛在中央的陽神索魯斯正從空中放射出無限光芒。然而光線卻被大樹朝四面八方擴散的枝椏遮住,幾乎照不到尤吉歐與桐人所站的樹根處。

    當兩人抬頭仰望天空時,大樹依舊不斷地以無數枝葉搶奪陽神的恩賜,更利用樹根無止盡吸取地神提拉利亞的恩寵,持續修補著尤吉歐與桐人辛苦砍下的裂縫。不論白天再怎么努力,休息一晚之后隔天再來到這里,馬上就會發現昨天所砍的裂縫已經補回了一半。

    尤吉歐輕聲嘆息,同時將目光從天空轉到大樹上。

    村人之間以代表「巨神的大杉樹」之意的神圣語——『基家斯西達」來稱呼這棵大樹。它是一棵樹干直徑有四梅爾,樹根到最頂端的樹枝足足有七十梅爾的怪物。就連村里最高的教會鐘樓也只有它的四分之一高,對于今年身高好不容易才超過一梅爾半的尤吉歐來說,它看上去確實就像古代巨神一般。

    光憑人類的力量,說不定根本沒辦法砍倒它——每當尤吉歐看見樹干上那砍出來的斷面后,總是忍不住會有這樣的想法。這個楔形裂痕好不容易才有了大約一梅爾左右的深度,但樹干卻足足還有超過斷面三倍的厚度呢。

    去年春天,尤吉歐和桐人一起被帶到村長家里,除了接下「巨樹的伐木手」這份工作之外,還聽見了幾乎要讓他昏過去的一段話。

    這棵基家斯西達,遠從兩人生活的「盧利特村」建立前就已經在這里落地生根,而打從開拓者時代起,村民們便不斷地砍伐著這棵大樹了。從初代伐木手開始算起,到前任的卡利塔爺爺已經是第六代,尤吉歐與桐人則算是第七代;到目前為止,村民們在這棵樹上已經花了超過三百年的時間。

    ————三百年!

    當時剛過完十歲生日的尤吉歐,實在難以想象那是多么漫長的一段時間。當然,現在已經十一歲的他依然無法理解。他唯一知道的是,從自己父母、祖父母以及之前甚至是再之前的世代起,伐木手們就已經揮動過無數次斧頭,而所得成果就是這不到一梅爾的斷面。

    至于為什么非得砍倒這棵大樹的理由嘛,很快村長就用嚴肅的語氣對他們做出了說明。

    基家斯西達靠它的巨大軀干以及旺盛生命力,奪走了周圍大片土地的陽神恩惠與地神恩惠。遭到大樹影子所覆蓋的土地,就算灑上種子也長不出任何作物。

    盧利特村位于分割統治「人界」的四大帝國之一「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北部邊境。換言之,這里是真正的世界盡頭。而且村莊的北、東、西三面全被險峻的山脈包圍,想要拓展田地或放牧地就只能開墾南方森林。但是森林入口已經被基家斯西達的樹根盤據,所以不先除掉這個麻煩,村子就沒辦法繼續發展下去。

    事情看起來似乎相當單純,但大樹的木質就跟鐵一樣硬,而且點火也無法燃燒;就算想將它連根鏟除,也因為根部長度已經與樹高差不多而辦不到。因此我們只能用開村祖先所留那柄足以斷鐵的「龍骨斧」來砍伐樹干,然后把這份工作一代代傳承下去——

    當聲音由于沉重使命感而開始發抖的村長講完這段話時,尤吉歐才畏畏縮縮地問出「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干脆放著基家斯西達不管,直接開拓更南方的森林」這樣的問題。

    結果村長馬上就以恐怖的聲音回答——砍倒那棵樹是歷代祖先的愿望,而將伐木手這份天職委托給兩名村民早已是村里的慣例。緊接著,桐人則是用懷疑的態度質疑為何祖先們要在這種地方建立村子。村長聽見后稍微愣了一下,但他隨即火冒三丈地用拳頭敲著桐人,然后也順便敲了尤吉歐的頭好幾下。

    那天之后已經過了一年又三個月,這段日子里兩個人就這樣輪流揮動龍骨斧,不斷挑戰著基家斯西達。不過,可能是運用斧頭的技巧未臻純熟吧,大樹上的斷面看起來似乎完全沒有變深。不過在這之前已經花了三百年才有這樣的成果,所以兩個小孩子努力一年依然看不見什么顯著變化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但對兩名當事人來說,這份工作實在感覺不到半點成就感。

    當然——只要有意愿,他們也可以選擇不要單純地觀察大樹外表,而用更加簡單明了的方式來確認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渺小。

    一旁默默蹬著基家斯西達的桐人似乎也想到了這點,于是周到樹旁并伸出左手。

    「喂,算了吧桐人。村長不是也說別頻繁窺探大樹的『天命』嗎?」

    尤吉歐急忙出聲制止,但桐人只是稍微轉過臉來,露出慣例的促狹笑容并低聲說道:

    「上次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所以這不算頻繁,只是偶爾啦。」

    「真拿你沒辦法。喂……等一下,我也要看。」

    呼吸好不容易才恢復平穩的尤吉歐,也像桐人一樣利用腳的反作用力站起身,然后跑到搭檔旁邊。

    「好了嗎?要開啰。」

    桐人低聲說道,然后伸在前面的左手馬上豎起食指與中指,剩下的手指則是緊緊握起。然后他便于空中畫出了宛若蛇在爬行的圖案。在奉獻給創世神的結印中,這是最為簡單的一種。

    桐人畫完印后,馬上用指尖敲了一下基家斯西達的樹干。這時發出來的并非原本那種清脆敲擊聲,反而變成一種類似輕彈銀器的清澈細響。接著,立刻從樹干內部浮現一道小小的四方型光亮窗口。

    只要是存在天地之間的物體,無論能否活動,掌管生命的創世神史提西亞皆會賦予其所謂的「天命」。小蟲與花草的天命相當短暫,貓與馬等動物的天命就會稍微長一點,而人類的天命當然比這些動物還要更長。至于森林里的樹木以及長滿苔蘚的巖石,則又擁有比人類多出好幾倍的天命。這些天命通常在剛誕生時都會不斷增加,接著在某個時間到達頂點并開始慢慢減少。最后天命用盡時,動物或人類便會停止呼吸,而草木、巖石則會枯萎、粉碎。

    這種用神圣文字記錄天命殘量的東西,就是所謂的「史提西亞之窗」了。只要擁有相當神圣力的人,就能夠在畫完印后敲打對象而叫出這個窗戶。一般人大多都能夠叫出石頭與草木的「窗戶」,對象若是動物則會略為困難,如果要叫出人類的「窗戶」,就一定得修習初步的神圣術才辦得到。當然——對任何人而言,觀看自己的窗戶都是件令人感到恐懼的事情。

    一般來說,觀看樹木的窗戶要比看人的窗戶容易多了,但基家斯西達既然能夠被稱為惡魔之樹,所需要的神圣力當然也高出一般樹木許多,尤吉歐與桐人大約是在半年前才好不容易能夠叫出它的窗戶。

    據說過去在央都圣托利亞的「世界中央公理教會」獲得元老地位的神圣術師,曾經連續舉行了七天七夜的盛大儀式——最后成功叫出了大地,也就是地神提拉利亞的『窗戶』。但在看見大地的天命后,該術師便陷入恐慌狀態,最后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自從聽見這個傳聞之后,尤吉歐不但害怕看見自己的窗戶,也對窺看包含基家斯西達在內的大型物體感到有些恐懼,不過桐人倒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現在也一樣,可以看見那張臉急切地靠到發光的窗戶旁邊。雖然兩人是從小便認識的好友,但尤吉歐經常會覺得桐人的行為超出常軌,不過他現在同樣因為好奇而從旁邊窺看著窗戶。

    發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窗戶里,出現了一排由直線與曲線所組合成的奇妙數字。尤吉歐雖然能夠看懂這些由古代神圣文字所寫成的數字,卻被禁止實際將它們寫出來。

    「嗯……」

    尤吉歐用手指一個一個指著它們確認,然后用嘴巴將數字念了出來。

    「二十三萬……五千五百四十二……」

    「啊……上上個月是多少?」

    「我記得是……二十三萬五千五百九十左右吧。」

    「…………」

    聽見尤吉歐的話之后,桐人馬上用夸張的動作高舉起雙手,整個人跪到地上。接著他又用手指抓亂那一頭黑發。

    「才減少五十!努力了兩個月,才讓23萬多減少了區區50!照這樣下去,這輩子根本沒辦法砍倒這棵樹嘛!」

    「拜托,原本就不可能了好嗎!」

    尤吉歐只能苦笑著這么回答。

    「我們之前六代的伐木手,努力了三百年才好不容易減少了四分之一……大略算一下,應該還得花上十八代,也就是再九百年左右才能完成吧。」

    「我~說~你~啊~」

    抱頭蹲在地上的桐人昂首狠狠瞪了尤吉歐一眼,然后突然纏住對方的的雙腿。嚇了一跳的尤吉歐立刻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后仰倒在滿是苔蘚的地面上。

    「怎么會有你這種乖乖牌啊!你就不會為了這種不合理的工作感到懊惱嗎!」

    桐人口氣雖然憤怒,本人卻帶著滿臉笑容坐到尤吉歐身上,然后開始不停搔弄好友的頭發。

    「嗚哇,你干什么啦!」

    尤吉歐雙手抓住桐人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利用桐人身體想抵抗而往后倒的力量站起來垂直轉了半圈,最后換成他坐在桐人身上。

    「看我怎么回敬你!」

    尤吉歐邊笑邊用臟手抓著摯友的頭發,但跟他自己那頭亞麻色柔軟頭發相比,桐人的黑色頭發本來就到處亂翹,所以這樣的攻擊根本沒有什么意義。于是這名少年馬上又轉為在桐人的側腹部搔癢。

    「嗚哇,你這家伙……這樣太、太卑鄙……」

    當尤吉歐壓制住呼吸困難而拼命掙扎的桐人并繼續搔他的癢時,忽然從背后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音。

    「喂——!你們兩個又在摸魚了!」

    尤吉歐與桐人立刻停止對抗。

    「嗚……」

    「糟糕……」

    兩個人縮著脖子,慢慢轉過頭去。

    稍遠處的巖石上,果然有道雙手插腰并挺起胸膛的人影。尤吉歐臉上出現抽搐的笑容,然后對著那個人說:

    「哈……哈啰,愛麗絲。今天來得真早啊。」

    「一點都不早,跟平常一樣的時間。」

    人影傲慢地抬起下巴,綁在頭部兩側的長發,立刻在穿過樹葉間隙的陽光下發出炫目光芒。一名穿著鮮艷藍色裙子與白色圍裙的少女,就這么以靈巧的動作從巖石上跳了下來,而她的右手上還拿著一個大藤籃。

    少女的名字是愛麗絲·滋貝魯庫。身為村長女兒的她,年紀與尤吉歐和桐人一樣是十一歲。

    依照規定,盧利特村的——不對,應該說生活在北部邊境區域的所有小孩子,在十歲時都會被賦予「天職」并開始實習該種工作,但愛麗絲卻是唯一的例外。她目前仍在教會的學校里上課。為了讓她充分發揮村子小孩中最優秀的神圣術才能,她正在學校里接受阿薩莉亞修女的個人課程。

    雖然這個女孩既有天賦又是村長的女兒,但貧窮的盧利特村實在沒辦法讓一名十一歲女孩整天待在學校里讀書。這里只要是還有力氣的人就得干活,如果不拼命擊退持續削減作物或家畜天命的日照、梅雨、蟲害——也就是「闇神貝庫達的惡作劇」,村民們將很難平安度過嚴寒的冬天。

    歷代祖先都是農夫的尤吉歐家,在村子南邊擁有一片開墾出來的廣大麥田,他的父親在聽見三男尤吉歐被選為基家斯西達伐木手時雖然表示開心,但心里應該因為少了一個人手而感到相當遺憾才對。當然村內金庫還是會支付伐木手的薪水給尤吉歐家,但田里少了一個人手的事實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依照慣例,各家長子大概都會被賦予跟父親相同的天職。若是農家,女兒與次子,三子基本上也會繼承。道具店老板的小孩將繼承道具店,侍衛的兒子將成為侍衛,而村長的位子當然也會由他的后代來繼承。盧利特村就靠著這樣的傳統,讓村子數百年來都維持著差不多的模樣。大人們都說,完全是靠史提西亞神庇護,村子才能維持如此長久的和平生活,但尤吉歐卻對這些話感到有些難以形容的懷疑。

    他實在搞不懂,大人們是不是真的想擴大村子,或者他們其實只想要維持現狀。如果真的想擴大農地,便不該理會這棵麻煩的大樹,直接開拓更遠一點的南方森林就好。然而,就連村里最有智能的村長,也從未想過去改變村子里一些不合時直的慣例。

    因此,盧利特村不管過多少年仍舊一樣貧困,村長的女兒愛麗絲也只有上午能在學校上課,下午就得回家忙著照顧家畜與打掃屋子。而幫尤吉歐與桐人送飯就是她每天第一件工作了。

    右手掛著藤籃的愛麗絲靈巧地從大巖石上跳下來。她那深藍色的眼珠,依然緊緊瞪著停止打鬧的尤吉歐與桐人。就在她嬌小嘴唇劈出下一道雷之前,尤吉歐便已經迅速撐起身體,不停搖著頭說:

    「我們真的沒有摸魚啦!上午的工作已經結束啰!」

    他解釋完后,后面的桐人也馬上跟著「對啊對啊」地附和。

    愛麗絲再度用兇狠的眼神瞪了兩人一眼,然后才露出「真受不了你們兩個」的輕松表情。

    「做完事情竟然還有力氣在這里打鬧,看來我還是請卡利塔爺爺增加你們兩個人砍樹的次數比較好哦?」

    「拜、拜托千萬不要啊!」

    「開玩笑的啦——來,快點吃午飯吧。今天很熱,得在食物壞掉前趕快把它們吃掉才行。」

    愛麗絲把整個藤籃放到地上,然后從里面拿出一塊大白布并啪一聲將它張開。接著桐人在上脫鞋跳到鋪在平坦地面的白布上。當尤吉歐也跟著坐了下來后,各式各樣的料理便出現在兩名饑餓的勞動者面前。

    今天午餐的菜色有腌肉、豆子派、夾著起司與熏肉的黑面包、數種干果、早晨剛擠好的牛奶等等。雖然除了牛奶之外都是些保存性良好的食物,但七月的艷陽還是無時無刻都在奪取這些料理的「天命」。

    愛麗絲像在訓練小狗般制止幾乎要撲到食物上的桐人和尤吉歐,接著迅速在空中結印,從裝在素燒壺里的牛奶起將料理的「窗戶」一個個打開,確認它們的天命。

    「哇,牛奶還剩下十分鐘,派也只能再撐十五分鐘。我都已經用跑的了耶……你們也都看到啦,所以要快點吃喔。不過還是要好好咀嚼才行唷。」

    天命用盡的料理就是「餿掉的料理」,除非身體特別強健,否則只要吃到一口就會引發腹瀉以及其它癥狀。于是尤吉歐與桐人說完「開動」之后,馬上就咬起了切得很大塊的派。

    于是,三個人便默默地吃著午餐。這兩個餓扁了的少年暫且不論,就連瘦削的愛麗絲也發揮出不可思議的大胃王功力,不斷解決放在眼前的料理。切成三等份的派首先消失,接著九個黑面包及一整壺牛奶也全被他們吞進肚子里,三個人這才終于停下來休息。

    「——味道如何?」

    愛麗絲側眼看著兩個人并低聲這么問道,而尤吉歐馬上用自己最誠懇的聲音回答:

    「嗯,今天的派很好吃唷。愛麗絲做菜的技術也愈來愈厲害了。」

    「真、真的嗎?我總覺得好像還少了點什么味道……」

    可能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吧,愛麗絲說完就把臉別到一邊去,這時尤吉歐馬上趁這個空檔向桐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會心一笑。據說愛麗絲從上個月起就負責制作兩個人的便當,但愛麗絲的母親莎蒂娜大嬸在旁邊幫忙與否,依舊對料理的口味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其實,做什么事都需要長年練習才能真正習得個中訣竅而尤吉歐和桐人也是到最近才學會了把料理口味時好時壞這件事隱瞞下來。

    「不過呢——」

    桐人從裝有干果的瓶子里抓起一顆黃色馬利果果實,開口這么說道:

    「真希望可以慢慢享受這么好吃的便當耶。為什么天氣一熱便當就馬上會餿掉呢……」

    「什么為什么……」

    尤吉歐這次不再隱藏苦笑,直接用夸張的動作聳了聳肩。

    「你這家伙怎么老是說些奇怪的話。夏天時天命本來就耗損得比較快啊。肉也好、魚也好,就連蔬菜和水果也一樣,只要放置一會兒就會壞掉。」

    「所以說,我才問為什么會這樣啊。如果是冬天,就算把腌漬的生肉扔在外頭,一樣可以放個好幾天都不會壞啊。」

    「那當然是因為……冬天很冷嘛。」

    聽見尤吉歐的答案后,桐人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般用力扭曲著嘴唇。他那在北部邊境非常少見的黑色眼珠里,也浮現了挑戰的光芒。

    「對啊,就像尤吉歐說的,是因為很冷所以食物才能夠保存那么久。所以并不單純是因為冬天。這么說來……只要能變冷,就算是這個時期的便當應該也能保存一陣子才對吧。」

    這下子,尤吉歐真的覺得桐人不可理喻,直接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好友的小腿。

    「別說得那么容易。還變冷呢,夏天就是很熱才叫夏天。難道說,你想用被視為絕對禁忌的天氣操縱術讓老天爺下雪嗎?隔天就會被央都來的整合騎士抓走喔。」

    「嗯、嗯……真的不行嗎……我總覺得應該有更簡單一點的辦法才對啊……」

    當桐人板起臉來這么嘟囔時。原先靜靜聽著兩人對話的愛麗絲,突然用手指繞起了長辮子的尖端,開口插話:

    「聽起來很有趣耶。」

    「怎、怎么連愛麗絲都開始胡說八道起來了!」

    「我又不是說要使用禁術。其實也不用夸張到把整個村子都變冷,只要想辦法把這個便當籃里頭變冷不就可以了嗎?」

    聽見這說起來其實相當簡單的道理之后,尤吉歐忍不住和桐人面面相覷,接著一起點了一下頭。愛麗絲發出清脆的笑聲,接著說下去:

    「說到夏天依然能保持冰涼的東西,還是有不少喔,像是深井里的水或是西魯貝葉等。如果把這些東西放進籃子,里頭會不會變冷呢?」

    「嗯嗯……對耶……」

    尤吉歐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起來。

    教會前方廣場正中央,有一口自盧利特村建村時便已挖掘出來的深井。從井里提上來的水,就算是在夏天也能讓手凍得受不了。此外還有生長在北方森林的稀有西魯貝樹,它的樹葉在摘下時會散發一股香氣,同時也會散發出一陣涼意,被視為治療跌打損傷的珍貴良藥。若是把深井水裝進壺里,或者是拿西魯貝葉來包裹派,確實有可能讓便當在運送期間保持低溫。

    但一起陷入沉思的桐人,這時卻緩緩搖了搖頭表示:

    「光是這樣可能沒用喔。井水打上來之后,只要過一分鐘就會變溫,而西魯貝葉也只能稍為讓人覺得有些涼而已。若要讓籃子從愛麗絲家到基家斯西達都保持冰涼,我想應該辦不到。」

    「不然你還有什么好辦法嗎?」

    少女聽見好不容易想出來的主意遭到反駁,當場噘起嘴這么反問。桐人搔著那頭黑發沉默了一陣子,但最后中終于開口說:

    「用冰塊。只要有許多冰塊,就可以讓便當保持冰涼了。」

    「我說你啊……」

    愛麗絲彷佛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搖了搖頭。

    「現在是夏天唷,哪里來的冰塊啊?就連央都的大市場也找不到啦!」

    她像個叱責不聽話小孩的母親般迅速說道。

    然而,尤吉歐心里已經有了強烈的不祥預感,于是少年緊閉起嘴巴凝視著桐人的臉。根據他多年來的經驗,這名從小就認識的好友,只要眼里浮現這種光芒且用這種口氣說話,腦袋里通常都在想一些歪主意。以前去東山取皇帝蜂蜂蜜、在教會地下室打破百年前天命就已經用盡的牛奶壺等種種景象,先后閃過他的腦海。

    「唉、唉呀,有什么關系嘛,吃快一點就好啦。對了,我看也差不多該開始下午的工作啰,不然又得拖到很晚才能回家。」

    尤吉歐迅速把空盤子放回藤籃,打算在這里中止這個有些危險的話題。但在看見桐人眼睛已經放射出有了某種想法的光芒后,他就明白自己害怕的事情已經成真了。

    「……怎樣啦,你這次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放棄掙扎的尤吉歐一這么問,桐人馬上笑著回答:

    「我說啊……還記得你爺爺很久以前講過的故事嗎?」

    「嗯……?」

    「什么故事……?」

    這時不只是尤吉歐,就連愛麗絲也覺得有些不解。

    尤吉歐的祖父在兩年前用盡天命而蒙史提西亞神寵召,而他那把白色胡子里頭,就像藏了無數的故事一樣。老人家還在世時,總會在院子里搖著椅子,告訴這三個坐在腳邊的小孩各式各樣的事情。老爺爺曾經跟他們講過數百個令人感到不可思議、興奮或者是恐懼的故事,所以尤吉歐不知道桐人所指的究竟是哪一個。這名黑發的青梅竹馬干咳了幾聲后,才豎起一根手指表示:

    「講到夏天的冰塊,也就只有那個了吧?就是『貝爾庫利和北方白……』」

    「喂,你別開玩笑了!」

    桐人還沒說完,尤吉歐馬上就劇烈搖頭打斷他的話。

    在開拓盧利特村的祖先之中,貝爾庫利是劍術最為高明的人,同時也是村里的初代侍衛長。那已經是距今二百年前的往事,所以關于他的英勇傳說也只有留傳幾則下來。而桐人剛才嘴里所說的,正是當中最為異想天開的故事名稱。

    某個盛夏之日,貝爾庫利發現流經村子東邊的魯魯河里有一大塊浮浮沉沉的透明石頭,撿起來才發現原來是一大塊冰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貝爾庫利便不斷延著河流往上游走,最后他雖然已經來到人界終點處的「盡頭山脈」,但還是繼續跟著細小的水流往前走,結果看見一個巨大洞窟出現在眼前。

    貝爾庫利不顧從洞里吹來的寒風,毅然往里頭走去,歷經許多危險之后來到最深處的一座大廣場。在那里,他見到了傳說中守護人類東南西北四方的巨大白龍。這時貝爾庫利又注意到將身體蜷曲在無數財寶上的白龍似乎已經睡著了,大膽的他便躡腳往白龍身邊靠近。結果,他在寶物當中發現了一把精美長劍,非常想將其占為己有。正當故事主角悄悄拿起長劍,準備拔腿就跑時——內容大概就是這樣。而故事名稱正是「貝爾庫利與北方白龍」。

    就算桐人再怎么喜歡惡作劇,應該也不至于想破壞村里的禁忌,越過北方山峰去找尋真正的白龍吧。心里不禁如此祈禱的尤吉歐畏畏縮縮地問道:

    「也就是說,你想監視魯魯河……在那里等待流冰出現嗎?」

    但桐人卻用鼻子輕哼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說:

    「要是在那里等,說不定冰還沒出現夏天就先結束了。我也沒打算和貝爾庫利一樣找出白龍啦。但那個故事里不是說,一進洞窟就能看到很多大冰柱嗎?我們只要折個兩、三根冰柱,應該就能拿來做實驗了吧。」

    「我說你這家伙……」

    尤吉歐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最后只能看向旁邊的愛麗絲,希望少女能代替自己罵罵這個莽撞的小鬼。當他發現連愛麗絲的藍色眼睛里竟然也閃爍著不尋常的光芒時,便只能在內心暗自感到沮喪。

    雖然相當不愿意,但尤吉歐和桐人早就被村里的老人們視為最調皮搗蛋的兩個小鬼,日常生活里也總是會聽到他們的嘆息、斥責與抱怨。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兩人之所以會做出那么多惡作劇,其實都是村子里看起來最乖的愛麗絲躲在后面煽動。

    現在,愛麗絲就把右手食指放在那豐潤的嘴唇上,以看起來有些迷惑的樣子沉默了幾秒鐘,隨即眨著眼睛做出相當大膽的表示。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想法。」

    「喂、喂……愛麗絲啊……」

    「確實,村子是有禁止小孩自己越過北方山峰的規矩。但你們仔細想想。規矩的正確內容應該是『小孩子在沒有大人跟隨的情況下,禁止越過北方山峰游玩』對吧。」

    「咦……是、是這樣嗎?」

    桐人與尤吉歐不由得面面相覷。

    村規,正式名稱是「盧利特村村民規范」,本體其實是保管在村長屋內厚達兩限左右的老舊羊皮紙。村里的小孩開始到教會學校上課時,一定會先被要求背好這份規則。而且日常生活中也老是會聽到父母親與老人們講著「村規里面……」「按照村規……」等話,所以到了十一歲的現在,他們也早就把所有條例記在腦里面了——桐人和尤吉歐原本自認為已經相當熟悉規范,但看來愛麗絲是把全部條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了。

    ……她不會連足足比村民規范厚了兩倍的帝國基本法都……不,應該說不會連比帝國基本法還要厚上一倍的那個都完整地記住了吧……

    尤吉歐邊這么想邊以相當正經的眼神看著愛麗絲,少女則在干咳了一聲之后便用更像教師的語氣繼續說道:

    「聽好啰?規范是禁止去玩。但找冰塊不算游玩。要是能找到長時間維持便當天命的辦法,除了我們自己有好處之外,也可以幫助許多在麥田或是牧場里工作的人,不是嗎?所以這應該解釋成一件工作才對。」

    聽完她行云流水般的辯解后,尤吉歐與桐人再次交換了一下視線。伙伴的黑色眼珠里原本還有那么些微的猶豫,但現在已經像浮在夏天河川里的冰塊般完全消失了——

    「嗯,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桐人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一臉認真地點頭說:

    「既然是工作,那么就算翻越山麓到『盡頭山脈』去應該也不算違反村子的規范。那個巴爾波薩大叔不也老是說『人家命令才去做的不算是工作,一有空就要自已找事情做!』對吧?到時要是挨罵,就把這句話拿出來當成借口吧。」

    巴爾波薩家是擁有盧利特村最大片麥田的富農。現在的一家之主奈古魯·巴爾波薩是個年近五十且體格相當不錯的男性,但他即使已經有村里絕大多數農家數倍以上的收獲,似乎還是感到不滿足,只要在路上遇見尤吉歐就一定會用諷刺的語氣說「還沒辦法砍倒那棵該死的大杉樹啊」。據說,他正在向村長要求砍倒基家斯西達后能夠開墾之土地的優先選擇權。而尤吉歐總是忍不住會在心里對他嘟囔「在那之前你就會用盡自己的天命了吧」。

    桐人認為,如果越過北方山峰被人問罪可以把奈古魯大叔的臺詞拿來當借口,雖然這確實是個相當有吸引力的想法,但尤吉歐從以前就一直擔任三人當中負責踩剎車的角色,所以一句「但是……」依舊先說出了口。

    「但是……禁止村民到盡頭山脈的不只是村規而已,就連『那個』也一樣吧?即使越過北方山峰,也只能到山麓附近,根本沒辦法進入洞窟啊……」

    一聽到這里,愛麗絲和桐人馬上露出了有些復雜的表情。

    尤吉歐口中的「那個」權威遠高于「盧利特村村民規范」,甚至連「諾蘭卡魯斯北帝國基本法」都難以望其項背。那正是支配廣大人界所有人民的絕對法律——「禁忌目錄」。

    發布此法律的,是在央都圣托利亞建造了頂天巨塔的「公理教會」。這本由白色皮革裝訂起來的厚重書籍,別說是尤吉歐等人生活的北帝國了,就連東、南、西帝國的所有城鎮或村莊里也至少會有一本。

    禁忌目錄和村民規范與帝國法不同,內容就如上頭名稱所顯示的一樣,里頭盡是羅列著一堆「絕對不可侵犯」的事項。從「反抗教會」、「殺人」以及「竊盜」等相當基本的禁忌起,直到一年里能捕獲的野獸量、漁獲上限,甚至是不能喂食給家畜吃的飼料等細目,全都寫得一清二楚,總條文數超過一千條。小孩子們在學校里雖然也學習寫字與計算,但最重要的還是要把禁忌目錄完完全全地背下來。或許該說——目錄里已經禁止學校不教目錄的內容了。

    雖然禁忌目錄與公理教會擁有絕大權威,但其實也有不受這兩者影響的區域。那就是存在于包圍住世界那道「盡頭山脈」另一端的闇之國——以神圣語來說就是「黑暗領域」了。因此,目錄也在一開始就明文禁止人民到盡頭山脈去。尤吉歐之所以會說就算到達山麓也無法進入洞窟,就是因為有這個絕對無法違抗的條文存在。

    即使是愛麗絲也沒有那個膽子敢挑戰禁忌目錄才對,因為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禁忌。尤吉歐這么想著,同時凝視自己的另一個青梅竹馬。

    愛麗絲那像是把極細金線并排在一起的長睫毛,在穿過樹葉空隙的日照下閃閃發光,而她本人則是保持沉默——但最后迅速抬起頭來的她,眼里卻還是浮現出剛才曾經出現過那種充滿挑戰性的眼神。

    「尤吉歐。你這次所說的禁忌條文也不正確唷。」

    「咦……不、不會吧!」

    「我是說真的。目錄里寫的應該是這樣。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不論任何人,一律禁止越過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所謂越過山脈,當然就是『攀登并越過』的意思吧。所以進入洞窟應該不包含在內才對。說起來,我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到山脈的另一邊,而是要找到冰塊吧?翻遍禁忌目錄也找不到任何條文寫著『禁止到盡頭山脈尋找冰塊』喔。」

    聽她用教會小鐘般的清澈聲音講出這一大串話之后,尤吉歐無法再做出任何反駁。甚至還覺得愛麗絲所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呢。

    ——不過,我們目前最遠只到過魯魯河沿岸的雙子池而已,但那邊離北方山峰還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根本不知道之后的道路是什么狀況,而現在又是水邊會出現暴躁蟲的季節……

    尤吉歐心里不禁浮現這些消極的想法,然而這時桐人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似乎有「帶著拼盡最后一點天命的勇氣出發吧」的意思——然后大叫著:

    「哎呀,尤吉歐,連村里的最會讀書的愛麗絲都這么說了,一定不會有鐠的啦!好,就決定在下一個休息日出發前尋找白龍……不對,尋找冰之洞窟!」

    「看來還是用些能保存的食材來做便當比較好呢。」

    尤吉歐交互看著這兩個臉上閃爍著光芒的青梅竹馬,內心用力嘆了一口氣,但他還是虛弱地回應了一聲「是啊」。

    2

    七月的第三次休息目,看來會是個天氣相當好的日子。

    十歲以上的孩子們已經接下了天職,只有在休息日時可以回歸童年生活,在外面一直玩到晚飯的時間為止。尤吉歐與桐人通常是和其它男孩子一起釣魚或是玩練劍游戲,然而今天卻在晨靄尚未散去前就已經離開家里,直接來到村子外圍的老樹下等待愛麗絲。

    「……太慢了!」

    不想想自己也讓尤吉歐等了好幾分鐘的桐人,直接開口抱怨了起來。

    「女生就是這樣,老是把打扮自己看得比準時赴約還重要。我看再過兩年之后啊,她就會像你姐姐一樣,說什么會弄臟衣服而不愿意到森林里去了。」

    「有什么辦法嘛,女生就是這樣啊。」

    尤吉歐嘴上苦笑著回答,心里卻忽然想起桐人口中兩年后的事情。

    由于愛麗絲在身分上仍然是未被賦予天職的孩子,所以周圍也還能認可她和兩人一起活動。然而她村長女兒的身分,已經注定她勢必得成為村里女性們的模范了。不久后的將來,她一定會被嚴格禁止和男孩子一起玩,而且除了神圣術之外也得學習許多的生活禮儀。

    然后……再接下來會變成怎么樣呢。她也會和尤吉歐的大姐絲莉涼一樣,嫁到某個人家里去嗎?自己身邊的搭檔,對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喂,你在發什么呆啊。昨天沒睡飽嗎?」

    尤吉歐發現桐人突然帶著訝異的表情望著自己,于是急忙點頭回答:

    「嗯、嗯,沒事啦。啊……好像來了。」

    他聽見了輕巧的腳步聲,因此馬上用手指著村子并這么說道。

    正如桐人剛才所說的一樣,像是撥開晨霧才出現的愛麗絲,那頭相當整齊的金發已經用緞帶綁了起來,潔白的上衣也不停搖晃著。尤吉歐忍不住和摯友互看一眼后強忍笑容,接著回過頭來向女孩叫道:

    「太慢啦!」

    「是你們太早到了。怎么到現在還像小鬼一樣啊?」

    愛麗絲臉上完全沒有歉意,更在說完話后把右手的藤籃、左手的水壺分別朝兩人伸了出去。

    兩人反射性地接下行李后,愛麗絲便轉向由村子邊境往北方延伸的小路,然后彎腰摘起腳邊的一根草穗。少女以它膨脹起來的前端用力朝聳立在遠方的巖石山一指,元氣十足地大叫:

    「那么……夏天的尋冰之旅,出發啰!」

    雖然納悶著為什么會變成像「公主與兩名隨從」,但尤吉歐還是再度和桐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追上已經開始往前走的愛麗絲。

    這條道路南北貫穿了村子,其中南側由于有許多人與馬車通過,所以地面已經被踩得相當堅固平整;北側的道路則少有人走動,因此滿是樹根與石頭而特別難行。但愛麗絲卻像是完全不受路況惡劣影響般踩著輕快腳步,哼著歌走在兩個男生前面。

    尤吉歐心里不禁覺得,她走路的模樣真是漂亮。幾年前愛麗絲偶爾還會和村里的小鬼頭們混在一起玩著練劍游戲,而尤吉歐和桐人也好幾次被她手里的細枝痛擊,相對地他們手中木棒卻像遭遇到風之精靈般老是揮空。如果愛麗絲繼續練習下去,說不定真的可以成為村里的第一名女侍衛呢。

    「侍衛嗎……」

    尤吉歐不由得在嘴里這么咕噥著。

    在成為巨樹的伐木手之前,他曾經有過這種絕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如果能被選為村里所有男孩憧憬的「侍衛」,就不用再拿著只是剝掉樹皮的簡陋木棒,而能得到雖為中古品卻貨真價實的鋼劍,甚至還能學習真正的劍術。

    還不只是這樣。每到了秋天,北部邊境各個村莊的侍衛便能參加在南方城鎮薩卡利亞所舉行的劍術大會。如果能在大會里得到前幾名,將能成為城鎮的衛兵——也就等同于被承認為一名真正的劍士,可以獲頒由央都打鐵工房所鍛造出來的制式劍。但成為衛兵還不是尤吉歐最后的夢想。如果實力獲得衛兵隊的承認,便能得到參加央都圣托利亞正統「修劍學院」入學考的資格。雖然那是場相當困難的考試,但只要能合格并從兩年制的學院畢業,即可參加在諾蘭卡魯斯帝國皇帝御前舉行的武術大會。據說貝爾庫利當年就曾在這場大會里獲得優勝。

    而接下來就是夢想的頂點,也就是聚集了人界中所有英雄的大賽——由公理教會親自舉辦的「四帝國統一大會」。只有在這場據說連神明都會欣賞的戰斗里贏得最后勝利,才能夠站上所有劍士的頂點,接下維護世界秩序這項神命,成為一名能夠駕馭飛龍并且與黑暗領域惡鬼戰斗的「整合騎士」——

    憑尤吉歐的想象力,實在無法勾勒出那是什么樣的一幅圖案,但他確實曾經懷抱過這樣的夢想。無法成為劍士的愛麗絲,說不定能以神圣術士見習生的身分離開村子,前往薩卡利亞的學校,甚至是央都的「修術學院」去學習。到時候,說不定自己能穿著綠色與淡茶色的衛兵隊制服,腰間吊著閃爍銀色光輝的制式劍,待在愛麗絲身邊擔任她的護衛呢……

    「那個夢想還是有機會成真唷……」

    走在旁邊的桐人突然這么小聲呢喃,把尤吉歐嚇得馬上抬起頭來。看來剛才不小心嘆了一口氣被桐人聽見后,他就推測出自己內心所有的想法了。尤吉歐對這名心思依然相當敏銳的拍檔苦笑了一下,接著低聲問答:

    「不,已經沒機會了。」

    沒錯,作夢的時期已經結束了。去年春天,現任侍衛長的兒子吉克已經被賦予侍衛見習生的天職。但他用劍的技術根本不如尤吉歐與桐人,當然也差了愛麗絲一大截。尤吉歐嘆了一口氣,把涌起的些微不滿與數倍的死心一起吐了出來。

    「就算是村長,也沒辦法改變已經決定的天職。」

    「不過呢,還是有一種情形例外。」

    「例外……?」

    「就是完成工作的時候啊。」

    尤吉歐這次又因為受不了桐人的頑固而露出苦笑。這個搭檔直到現在還沒有舍棄那個遠大的夢想——在自己這代便將比鐵還硬的基家斯西達砍倒。

    「只要把那棵樹砍倒,我們的工作便漂亮地結束了,接下來就能選擇自己的天職啦,對吧?」

    「是沒錯啦……」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天職不是牧羊人或是小麥農真是太好了。因為那種工作根本沒有結束的一天,但我們的就不一樣了。我想,一定有什么辦法能將那棵樹在三……不對,是在兩年內砍倒才對,然后……」

    「去參加薩卡利亞的劍術大會。」

    「什么啊,你不也這么想嗎,尤吉歐。」

    「哪能讓桐人你一個人耍帥呢。」

    不可思議的是,在和桐人閑聊時,尤吉歐總覺得自己那遠大的夢想將會成真。他一邊想象著領取制式劍后回到村里讓吉克嚇得瞪大眼睛的模樣,一邊和桐人笑著往前走時,此時前面的愛麗絲卻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他們。

    「喂,你們兩個瞞著我在聊什么?」

    「沒、沒有啦。我們是在說還沒要吃午飯嗎~對吧?」

    「嗯、嗯……」

    「真受不了你們,才剛開始走沒多久而已呢。瞧,前面已經能看見河川了。」

    兩人朝愛麗絲用草穗所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道路前方確實有水面閃閃發亮地搖晃著。這就是源自于盡頭山脈,流經盧利特村東方并一直往南到薩卡利亞的魯魯河了。而道路也在這里一分為二,右邊的道路在渡過北盧利特橋后將通往東方森林,左邊的道路則沿著河流西岸往北延伸。三人的目標,當然是繼續往北方前進。

    來到分歧點的尤吉歐在河邊蹲下,然后把右手放進透明的潺潺流水當中。盛夏的太陽果然威力驚人,就連初春時依然相當冷冰的河水也變溫了。如果脫掉衣服跳進河里應該會很舒服才對,但他實在沒辦法當著愛麗絲的面這么做。

    「照這水溫看來,不像會有冰塊流過來啊。」

    少年一回過頭這么說,桐人馬上噘起嘴反駁道:

    「所以才要到根源的大洞窟去啊。」

    「可以是可以啦,不過得在傍晚的鐘聲響前回到村子里才行。嗯……那么索魯斯來到正上方時,我們就要往回走啰。」

    「真沒辦法,那我們得走快一點才行!」

    愛麗絲說完隨即踩著柔軟的草皮往前走去,而另外兩個人也快步跟在她身后。

    左側突出來的樹木就像天篷般遮住日照,再加上右邊河面散發出來的涼氣,讓三個人在索魯斯高掛空中的現在也能舒適地往前走。寬一梅爾左右的岸邊,全被短短的夏季野草所覆蓋,路面上幾乎沒有什么會絆腳的石頭或是洞穴。

    尤吉歐現在才發現,雙子池之后的區域明明這么好行走,自己卻從沒來過,這讓他稍微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村規里禁止小孩單獨通過的「北方山峰」,還在遙遠的前方。所以就算走到池子的另一邊,大人們應該也不會生氣才對,但可能是出于對規范的——沒錯,正是敬畏之心,使得小孩子們的腳步通常在遠離北方山峰處就會自動停下來。

    自己明明平常總和桐人一起抱怨大人們只在意村里的規范,仔細一想才發現,兩人別說是違反規范或是禁忌,甚至連想要違反的念頭都沒產生過。今天的小小冒險,已經算是他們前所未有的挑戰了。

    尤吉歐這時竟然開始有點不安,于是看向走在前面的桐人與愛麗絲,卻發現兩人竟然輕松地合唱著牧羊歌。這兩個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就沒有什么事情能讓他們擔心害怕了嗎?想到這里,尤吉歐就忍不住想要嘆氣。

    「喂,我說啊——」

    尤吉歐一出聲,前方沒停步的兩人便回過頭來看著他。

    「什么事啊,尤吉歐?」

    少年忽然想嚇嚇面帶疑惑的愛麗絲,于是故意用威脅的語氣詢問:

    「已經離村子很遠了……這邊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什么兇猛的野獸耶?」

    「咦~?我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啊。」

    愛麗絲稍微往旁邊瞄了一下,結果桐人也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嗯……多涅提他們家的爺爺好像說有看過巨大長爪熊,那是在哪邊看到的啊?」

    「那是在東邊的黑色蘋果樹附近吧?而且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邊就算喲野獸,頂多也只是四耳狐之類的小東西吧。哎呀,尤吉歐你還真膽小呢。」

    遭到兩個人同時取笑后,尤吉歐急忙反駁:

    「我、我才不膽小呢,更不是害怕……我只是覺得,我們都是第一次來雙子池后面的區域,還是稍微注意一點比較好。」

    聽尤吉歐這么說,桐人那對黑色眼珠隨即發出惡作劇的光芒。

    「嗯,這么說也沒錯啦。對了,你們知道嗎?這座村子剛建立時,偶爾會出現從闇之國來的惡鬼……像是『哥布爾』啦『半獸人』之類的生物,越過山脈到村里來偷山羊和小孩哦。」

    說完,他便故意往旁邊看去,但愛麗絲卻用鼻子冷哼一聲回答:

    「干嘛,你們兩個想嚇唬我嗎?這我當然知道啊,最后是有整合騎士從央都過來把哥布爾的老大打跑了對吧?」

    「——『從那之后,每到了晴天,就能看見盡頭山脈的遙遠上空有穿著白銀盔甲的龍騎士在飛翔』。」

    桐人說出村里每個小孩都知道的童話結尾,然后再度朝北方抬起頭來。而尤吉歐與愛麗絲也仰頭看著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到覆蓋大部分視野的雪白連峰以及上頭的藍天。

    瞬間,云層中似乎有道小光點閃爍了一下,但定眼凝視之下卻又沒有任何發現。于是三人互相看著對方的臉,藉由笑容隱藏自己的不好意思。

    「——果然只是童話故事嗎……住在洞窟里的冰龍,一定也是貝爾庫利編出來的故事。」

    「喂喂喂,在村里說這種話一定會被村長揍哦。畢竟劍士貝爾庫利可是盧利特村的英雄嘛。」

    尤吉歐的話讓愛麗絲再度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并隨之加快了腳步。

    「去看看就知道了。快點,要是你們再慢吞吞,中午之前就到不了洞窟啦!」

    ——愛麗絲雖然這么說,但尤吉歐原本就認為步行半天不可能到達「盡頭山脈」。

    盡頭山脈正如其名,位于世界的盡頭,也就是由東西南北四帝國所構成的人類國度最邊緣。就算盧利特村位于北部邊境的最北邊,光憑他們三個小孩子的腳力依然不可能這么輕易走到這座山脈才對。

    所以,當太陽明明尚未到達頭頂正上方,尤吉歐卻發覺自己已目睹變得相當狹窄的魯魯河流進眼前山崖底部的洞窟時,馬上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原本分布在左右兩邊的一大片森林忽然完全消失,眼前只有灰色凹凸不平的巖壁筆直地往上隆起。若是抬頭仰望,雖然能看見橫切過藍天的純白棱線仍舊隱身于遠方的云朵中,依然可以確定這道巖石斜面正是山脈邊緣。

    「已經到了嗎……?這就是盡頭山脈……?不會太快了嗎……?」

    桐人似乎也難以相信眼前的事實,只能張大了嘴吐出這么一句話來:

    「那……『北方山峰』到底在哪里啊?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就經過了嗎?」

    說起來還真是很奇怪。對村里的孩子——說不定對大人也同樣是絕對境界線的山峰,怎么可能像這樣在不知不覺當中就通過了呢?回想剛才的路程,經過雙子池又走了三十分鐘之后,確實有一段路稍微顛簸不平,難道那就是所謂的北方山峰嗎。

    尤吉歐帶著半信半疑的心回頭看向走來的道路,耳邊忽然傳來愛麗絲一句低沉的呢喃:

    「如果這就是盡頭山脈……那么后面就是闇之國啰?雖然……我們已經走了四個小時,不過這點路程應該連薩卡利亞都到不了啊!盧利特村……真的位于世界的邊緣耶……」

    也就是說,我們連長年生活的村子究竟位在世界的哪里都不清楚啰?想到這里,尤吉歐只能茫然站立在現場。不對——說不定連村子里的大人們,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盡頭山脈就在這么近的地方呢。難道三百年的歷史當中,曾經穿過村子北邊森林的,除了貝爾庫利之外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了……?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尤吉歐心里忽然有這種感覺,卻又說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讓他覺得奇怪。

    大人們只是日復一日在決定的時間起床,吃著跟昨天相同的早餐,然后跟昨天一樣地前往麥田、放牧地、打鐵鋪或者紡織處。雖然剛才愛麗絲說就算走上四個鐘頭也到不了薩卡利亞,但實際上三人都沒有去過那個城鎮。他們只是聽大人說過,往南方街道走兩天之后就能夠到達薩卡利亞。但是那些大人里面,又有幾個人是真的到過薩卡利亞又回來的呢……?

    在尤吉歐內心越滾越大的疑問正式形成之前,愛麗絲一句「總之……」打斷了他的思緒。

    「——總之,既然都來到這里了,當然要進去看看啰。在那之前,我們先來吃便當吧。」

    說完,她便從尤吉歐手上接過藤籃,然后在短短的野草與灰色砂石交界處坐了下來。而尤吉歐也像是被桐人「等好久啰,我都快餓死了」的歡呼聲催促著一樣,也跟著在草地上坐下。當他僅存的疑問被派的香味掩蓋過去時,胃部忽然開始發出強烈的空腹感。

    愛麗絲將尤吉歐與桐人爭先恐后的手拍掉,接著把所有料理的「窗戶」叫了出來。她先確認所有料理的天命都沒問題,然后才把魚肉豆子派、蘋果胡桃派以及李子干發給兩人。少女跟著又把水壺里的西拉魯水倒進木杯里,確認有沒有出問題。

    好不容易獲得許可后,根本來不及說開動的桐人馬上就大口咬下魚肉派,然后邊咀嚼邊用相當難以聽清楚的聲音說:

    「要是能在那個洞窟里……發現一大堆冰塊,明天的午飯就不用像這樣吃得那么趕了。」

    把嘴里的食物送進胃里后,尤吉歐才歪著頭回答:

    「不過仔細想想,就算順利拿到冰塊好了,我們又要怎么保存它的天命呢?如果它在明天中午之前溶化,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嗎?」

    「唔……」

    桐人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我倒是沒考慮到這點」的表情,結果愛麗絲馬上輕松地說:

    「趕快把冰塊拿回去,然后放進我家地下室,應該就能保持一個晚上了吧?拜托你們兩個,這種事一開始就要想好啦。」

    又跟平常一樣被指責做事冒失的兩人,馬上像是要掩飾尷尬般拼命吃著擺在眼前的食物。雖然應該不是特地配合他們,但愛麗絲也用比平常還要來得快的速度吃完手里的派,接著喝光西拉魯水。

    少女把包著料理的白布仔細迭好收進空籃子里,隨即站起身來。她拿著三個杯子來到河旁,利用河水迅速將杯子洗干凈。

    「嗚哇!」

    愛麗絲邊發出怪聲邊洗完杯子,并在走回來時向尤吉歐打開用圍裙擦拭過的手。

    「河水真的很冰唷!就像寒冬里的井水一樣。」

    仔細一看,她的小手果然已經凍紅了。尤吉歐不由得伸出手來包住愛麗絲的手,登時有一股舒服的冰涼感傳了過來。

    「喂……別這樣啦!」

    少女臉頰稍微染上了些跟手掌相同的顏色,同時立刻把雙手抽了回來。尤吉歐這才驚覺自己做出平常絕對不可能會做的行為,于是急忙搖著頭辯解:

    「啊……沒有啦,那個……」

    「好啦,差不多該出發了吧,兩位?」

    桐人笑著這么說,或許是以為這樣就能幫尤吉歐一把吧。但尤吉歐卻輕輕踢了一下他的腳,然后故意以粗暴的動作撿起水壺扛在肩上,毫不回頭地往洞窟入口走去。

    三人一路追蹤的透明河水,這時候已經成了直徑大約只有一梅爾半左右的細流,而這也讓他們懷疑這真的是魯魯河的源頭嗎?崖底山洞流出來的細流左側,有一處與細流差不多寬的外突巖石平臺,看起來似乎可以從那邊進到洞窟里面去。

    三百年前,侍衛長貝爾庫利可能也是踏著這塊巖石吧?尤吉歐這么想著,下定決心往洞窟內部走去。一進到里面,周圍的溫度便忽然下降,讓他忍不住搓著從短袖上衣露出來的雙臂。

    藉由后方傳來的腳步聲確認其它兩人已經跟上后,尤吉歐又往前走了十步左右。

    這時尤吉歐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一個重大的失誤,于是喪氣地轉過頭說:

    「糟了……我沒有帶火把來耶。桐人你呢?」

    才從入口往里走不到五梅爾的距離,周圍就已經暗到無法看清楚另外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了。尤吉歐對于竟然會忘記洞窟里沒有任何光線的自己感到相當失望,但這時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搭檔身上了,然而他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給了「你都忘記了,我怎么可能會注意到呢!」這種回答,聲音中還充滿了奇妙的自信。

    「我……我說你們兩個啊……」

    兩人心里雖然想著「今天到底聽到幾次這種無奈的語氣了」,但還是回過頭去看著那沒有光線卻依然閃耀的金發。愛麗絲搖了好幾下頭后,才把手插進圍裙口帶里,拿出一根細長的物體。他們仔細一看,發現那是剛開始冒險時摘下來的草穗。

    少女把左手手掌靠近右手上的草穗前端并閉起眼睛。只見她櫻唇微張,接著尤吉歐聽不懂的神圣語便構成了某種奇妙咒文,回蕩在空氣中。

    最后愛麗絲用左手迅速畫出復雜的印,草穗前端鼓起來的部分隨即發出藍白色亮光。光亮愈變愈強,讓洞窟里的黑暗退得相當遠。

    「嗚哦!」

    「哇……」

    尤吉歐與桐人不禁同時贊嘆。

    兩人雖然知道愛麗絲在學習神圣術,卻一直沒有機會親眼看見她施術。因為根據阿薩莉亞修女的教導,利用生命神史提西亞、陽神索魯斯以及地神提拉利亞等力量施行的所有法術——當然闇神貝庫達之仆所使用的黑暗術例外——全都是為了守護世界的秩序與和平而存在,所以日常生活里不能隨便使用。

    尤吉歐一直認為,修女以及她的學生愛麗絲只有在村里出現藥草無法治愈的病人或傷員時,才會使用神圣術。所以看見草穗上出現不可思議的光亮時,他忍不住對愛麗絲問道:

    「愛、愛麗絲……為了這種事情使用法術沒關系嗎?會不會遭天譴還是什么的……」

    「哼,如果用這種程度的法術就要受天罰,我早就被雷劈中十幾次了。」

    「…………」

    在說「你的意思是……」之前,愛麗絲便將右手上的發光野草伸到尤吉歐面前。尤吉歐反射性接下后,心里才嚇了一大跳。

    「我、我走最前面?」

    「那還用說。難道你想讓弱女子走最前面?尤吉歐你在我前面,桐人你走我后面。別浪費時間了,快點走吧。」

    「好、好啦。」

    在愛麗絲強勢催促下,尤吉歐只得舉起手里的光源,開始畏畏縮縮地往洞窟深處前進。

    平坦的巖棚雖然不斷左彎右拐,依然還保有足以讓人行走的寬度。灰色巖壁在藍色亮光照耀下發出濕濡般的光亮,有時光線未及的黑暗處似乎還有某種小東西在竄動。但不論他們再怎么專注地看著周圍,還是找不到任何像冰塊的物體。雖然天花板上有幾根像冰柱一般的灰色物體往下垂,但一看就知道只是普通的巖石罷了。

    又往前走了幾分鐘后,尤吉歐才對背后的桐人低聲說了一句:

    「喂……你不是說一進入洞窟就可以看到冰柱了嗎?」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有!」

    尤吉歐原本想逼近裝傻并移開視線的伙伴,愛麗絲卻用右手阻止了他,然后迅速低聲說:

    「喂,把光線靠近我一點。」

    「……?」

    尤吉歐按照指示把右手的草穗靠近愛麗絲臉部。此時愛麗絲將嘴唇噘成圓形,接著對著光線呼出一口氣。

    「啊……」

    「怎樣,看見了吧?就像冬天一樣,能夠吐出白煙唷。」

    「嗚哇,真的假的。難怪從剛才就覺得好冷……」

    尤吉歐和愛麗絲無視自己抱怨起來的桐人,對著彼此點了點頭。

    「外面雖然是夏天,但這洞窟里頭卻是冬天啊。所以一定有冰塊才對。」

    「嗯。再往前走一點吧。」

    尤吉歐回過頭去,把草穗上的亮光對準似乎愈來愈寬闊的洞窟深處,然后再度踩著慎重的腳步往前走。

    現在能聽見的,除了三人腳上皮靴磨擦巖石的聲音之外,就只有地下水的潺潺流動聲而已。即使已經如此靠近源頭,河水的流速依然沒有減弱。

    「……如果能有艘船,回去時就輕松多了!」

    走在最后面的桐人隨口這么說,尤吉歐馬上警告他「講話別那么大聲」。現在他們已經來到比預定計劃還要深的地方。雖然少年認為不可能,但是——

    「喂——如果真的遇到白龍要怎么辦?」

    愛麗絲像是看透尤吉歐的心思般低聲問道。

    「那當然……只能逃……」

    尤吉歐也同樣壓低聲音來回答問題,但講到一半就被桐人悠哉的發言給蓋過去了。

    「不用擔心啦。貝爾庫利是因為想偷寶劍才會被白龍追的吧?我們只是要拿幾根冰柱而已,牠不會怪我們啦——不過呢,如果能夠撿到一枚牠掉下來的龍鱗就好了……」

    「喂,你別打歪主意啊,桐人。」

    「你想想看嘛,如果我們拿著真正看到白龍的證據回去,那吉克他們一定羨慕死了。」

    「別開玩笑了!話先說在前面,如果白龍追著你跑,我們一定會丟下你自己逃走的。」

    「喂,你太大聲了吧,尤吉歐!」

    「還不都是因為桐人你在那里胡說八道……」

    腳邊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響,尤吉歐馬上閉起嘴巴。「啪嘰」,這是踏碎某種東西般的聲音。少年急忙將右手的光源往右腳底下靠近,當他發現是怎么回事時,忍不住叫出聲來。

    「啊,你們看這個!」

    他在彎下腰的愛麗絲與桐人眼前動了一下自己的腳尖。原來,灰色平滑巖石上的水灘表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接著他便伸手抓起一片透明的薄膜。

    放在手掌上的薄膜,幾秒鐘后便融化成了小水滴,但三個人已經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并露出了笑容。

    「不會錯的,是冰塊。前面應該還有更多。」

    尤吉歐說著便用光線照亮周圍,立刻便能看見有好幾個同樣結著冰的水灘反射出藍色光線。而且籠罩在黑暗當中的洞窟深處還能見到……

    「啊……有好多發光的東西哦。」

    正如愛麗絲所言,尤吉歐一動右手,隨即就有無數藍白色小光點出現。他們這時已經完全忘了白龍的事情,直接往那個方向小跑步前進。

    當他們覺得應該又前進了一百梅爾左右時……左右兩邊的巖壁忽然消失了。

    同一時間,足以讓人屏住呼吸的夢幻景象也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是個讓人感覺不出身處于洞窟當中的寬廣巨大空間,明顯比村里教會前面的廣場還要大上不止一倍。

    周圍幾乎呈現圓形的墻壁,已經不再是剛才那種濕濡的灰色,看起來就像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淡藍色透明膜狀物一樣。而地面則出現讓人認同這里就是魯魯河源頭的巨大池塘——不對,應該已經能稱為湖泊了,可是湖面完全沒有搖晃的跡象。原因在于,從岸邊到湖中央全部都凝結成冰了。

    籠罩白色霧氣的湖泊上,到處都能見到比尤吉歐等人高出許多的柱狀物呈奇妙形狀往上凸起。細看才發現,都是些前端相當尖銳的六角柱。尤吉歐覺得,這東西簡直就像卡利塔爺爺給他看過的水晶原石一樣。但這些柱子又比水晶大出許多,也更加美麗。無數的透明藍色柱子吸收尤吉歐手中草穗所施放的神圣術光芒,并且往六個方向放射;緊接著光芒又再次互相反射,讓整個巨蛋狀空間處在朦朧光芒之下。愈往湖中央接近柱子的數量就愈多,使人無法一眼望穿湖面的中央部分。

    它們全都是冰塊。無論是周圍的墻壁、腳底的湖面還是不可思議的六角柱,全都是由冰塊所形成。藍色壁面垂直往上延伸,在遙遠上空像是禮拜堂的屋頂般合并成了圓形。

    三人完全忘記刺骨的寒意,吐著白煙呆呆站在原地過了好幾分鐘。一會兒后,愛麗絲才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

    「……有這么多冰塊,足夠冷湅村里所有的食物了呢。」

    「別說冷凍食物了,還能讓村子暫時變成冬天呢。喂——我們再往里面去看看吧。」

    桐人剛說完,立刻往前走了幾步踏上結冰的湖面。他慢慢把重量加到湖面上,最后終于讓兩腳同時站了上去;不過湖面早已結了厚厚一層冰塊,根本沒發出任何聲音。

    平常這時該就輪到尤吉歐來警告這名行事莽撞的搭檔了,但這次就連他也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只要想到說不定深處真的有白龍,就會讓人忍不住想到里面去一探究竟。

    尤吉歐高高舉起神圣術燈光,然后與愛麗絲一起追上桐人。小心不發出腳步聲的三人,就這樣躲在一根根柱子的陰影下朝著湖中心前進。

    ——如果能看見真正的龍,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要是真的辦到,我們的事跡也會變成傳頌幾百年的故事嗎?如果,真的只是如果,能辦到貝爾庫利都辦不到的事……也就是從白龍身邊帶回去什么寶物,村長會不會重新考慮給予我們新的天職呢……?

    「嗚!」

    夢想愈來愈壯大的尤吉歐,因為鼻子撞上忽然停下腳步的桐人后腦而皺起臉來。

    「別突然停下來啊,桐人。」

    然而,搭檔卻沒有回話。反倒發出類似低沉呻吟般的聲音。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旁邊的愛麗絲也同時感到疑惑,于是尤吉歐便從桐人身邊往前方看去。

    「你到底在說什……」

    和尤吉歐看見同樣景象的愛麗絲,忍不住把剩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座骨頭小山。

    那全都是由藍色冰塊所構成的骨頭。上面發出來的硬質光輝,讓它們看起來就像水晶雕刻一般。各式各樣的巨型骨頭層層堆積起來,形成了一座比三人還要高的小山。而小山頂端更有一個巨大塊狀物,它非常有威嚴地顯示出這堆究竟是何種動物的骨頭。

    尤吉歐認為那是一塊頭骨。它有著空洞的眼窩與細長的鼻孔,后側則有像角一樣的長形突起物,而外突的顎骨里還有無數如利劍般的牙齒。

    「白龍的……骨頭?」

    愛麗絲低聲說道。

    「牠死掉了嗎……?」

    「嗯嗯……但是,牠的死因不單純。」

    桐人回答的聲音已經恢復平靜,但尤吉歐還是從這名搭檔的聲音里頭,感覺到他平常不怎么展現的某種感情。

    黑發少年往前走了幾步,從腳邊撿起應該是白龍前腳的巨大鉤爪。他用兩手撐住似乎相當沉重的爪子并拿給另外兩個人看。

    「你們看……上面有很多傷痕,而且爪子前端也被完整地砍斷了。」

    「是和什么東西發生戰斗嗎……?但是有什么生物可以殺掉龍呢……」

    尤吉歐心里也浮現跟愛麗絲相同的疑問。說到「北方白龍」,應該是住在包圍世界的盡頭山脈各處,保護人類免于受到黑暗勢力侵襲的世界最強善良守護者之一才對。到底是什么樣的生物能殺得了牠呢……?

    「這不是和野獸或是其它龍族戰斗所留下來的傷痕。」

    桐人用大拇指指肉劃過藍色鉤爪,冷靜地說道。

    「咦……?那是什么……」

    「這是劍傷。殺掉這只龍的是——人類。」

    「但、但是……就連在央都御前大會里獲得優勝的貝爾庫利都只能落荒而逃耶。一般劍士哪有可能……」

    話說到這里,愛麗絲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靜了下來。接著已經變成巨大墓穴的冰湖便暫時籠罩在一片沉默當中。

    幾秒鐘后,她嬌小的嘴唇里才流出充滿敬畏之意的呢喃。

    「……整合騎士……?是公理教會的整合騎士殺了白龍嗎……?」

    3

    身為法律與秩序之代言人的整合騎士,竟然會殺掉同樣是善良象征暨人界守護者的白龍。尤吉歐至今為止的十一年人生從沒懷疑過世界架構,對他來說,這實在是個相當難以接受的想法。他因為這難以吞咽又無法咀嚼的問題痛苦了一陣子后,才像是要尋求答案般將目光往旁邊的搭檔移去。

    「……我也不懂。」

    然而,桐人的呢喃又帶來了更大的混亂。

    「說不定……闇之國里也有很強的騎士,殺掉白龍的就是那個家伙……但如果真有這種事,白龍死掉后,闇之國應該會派軍隊越過盡頭山脈才對吧——至少我們可以知道,下手的人并不是為了奪取寶物……」

    說完,桐人走到龍的遺骸旁邊,默默把鉤爪放回骨頭山上。相對地,他又從山的底部抽出某樣長形物體。

    「嗚哦……好重哦……」

    他搖搖晃晃地把手里的東西拖行了一梅爾左右,然后展示給尤吉歐與愛麗絲看。

    那是一口有著白色皮革劍鞘與白銀劍柄的長劍。劍柄還鑲著精致的藍色薔薇圖樣,讓人一看就知道比村里的任何一把劍都要有價值。

    「啊……這難道就是……」

    愛麗絲瞪大雙眼低語,而桐人則是點了點頭并回答:

    「嗯。這應該就是貝爾庫利想從沉睡白龍懷里偷出來的『藍薔薇之劍』了。殺掉龍的家伙為什么沒有把它拿走呢……」

    桐人說著便彎下腰去,用兩手握住劍柄準備將它從地上拿起來,但他用盡全力也只能把劍從冰面上抬起十限左右的高度。

    「……不行了!」

    桐人大叫一聲后放開雙手,長劍再度落地并發出沉重的聲音。從厚重冰層也出現小裂痕這點來看,這把外表看起來相當纖細的劍似乎具有令人難以想象的重量。

    「……這玩意兒要怎么辦?」

    尤吉歐一這么問,站起身來的搭檔便輕輕搖了搖頭。

    「我們兩個連揮砍樹的斧頭就哇哇叫了,即使一起扛也沒辦法把它帶回去啦。不過……骨頭底下好像還有很多寶物就是了……」

    「……嗯,但我什么也不想拿耶……」

    愛麗絲沉穩的聲音,讓其它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如果能在不吵醒白龍的情況下偷偷帶點小戰利品回去,這回就是一場可以向其它孩子們大肆炫耀的冒險,不過,若是現在從這個地方拿走寶物,他們就變成盜墓賊了。禁忌目錄里頭雖然禁止「竊盜」,但那是只對人類而言,目前的情況應該不包含在內,但凡事也不是不犯禁忌就能為所欲為。

    尤吉歐再度看了一下桐人與愛麗絲,然后點頭說:

    「我們就按照原定計劃只拿冰塊回去吧。這樣一來,就算白龍還活著,也一定會允許我們把東西帶走才對。」

    說完,他馬上靠近旁邊的冰柱,然后用鞋子朝底部那些像新芽般隆起的無數微小冰晶踢去。接著尤吉歐撿起隨清脆聲音碎裂的冰塊遞給愛麗絲,少女隨即打開空藤籃的蓋子,把冰塊放了進去。

    有好一陣子,三人便這樣默默進行踢冰柱然后把冰塊碎片塞進藤籃里頭的作業。當冰柱底部的結晶都清干凈后,他們便換到下一根冰柱去,然后重復同樣的動作。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大藤籃里已經裝滿像藍色透明寶石般的結晶了。

    「嘿……咻……」

    隨著呼喝聲抬起藤籃的愛麗絲,開始專注地看著手臂上的光點群。

    「……好漂亮。總覺得帶回去害它們融化掉實在太可惜了。」

    「只要我們的便當能因此保存得比較久,那就不枉費它們的犧牲啦。」

    愛麗絲對桐人現實的發言繃起臉來,接著迅速把籃子拿到這名黑發少年面前。

    「咦,回程也要我拿嗎?」

    「那還用說嗎,這很重耶。」

    一看兩人馬上又要跟平常一樣開始斗嘴,尤吉歐趕緊表示:

    「那換我來拿吧——話說啊,再不走可能就沒辦法在傍晚之前回到村子里了。我們進洞窟也差不多有一個小時了吧?」

    「嗯……看不見索魯斯就不太清楚時間了呢。神圣術里面有沒有什么能夠告訴我們現在時間的法術啊?」

    「才沒有呢——!」

    愛麗絲迅速把臉別到一邊去,眺望著覓廣湖面彼方那個能看見的小小出口。

    接著她又把臉轉往反方向,看著另外一邊的出口。

    然后,少女皺起眉頭說:

    「——喂,我們是從哪邊進來的啊?」

    尤吉歐與桐人立刻充滿自信地指出剛才走進洞窟的方向。但兩個人所指的出口卻完全相反。

    當「有三人留下來的腳印那邊是出口」(但光滑的冰床上根本連凹陷都沒有)、「有湖水流出去的是出口」(兩邊都有湖水流出)、「龍頭看的那邊是出口」(結果那顆頭根本沒有面對兩邊出口)等意見全部落空之后,愛麗絲終于像是相當有把握般說出了自己的見解。

    「對了,尤吉歐剛才不是踩破了水灘表面的薄冰嗎?我們就往出口方向前進,如果發現那些碎冰,也就代表那里是正確方向了。」

    她這么一說,其它兩人才發現確實如此。尤吉歐因為自己竟然沒想到這一點而感到羞愧,于是直接干咳了幾聲來掩飾,接著點了點頭說: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往近一點的出口去看看吧。」

    「不過我仍然覺得應該是另一邊耶……」

    桐人依舊不死心地嘟囔。尤吉歐用左手推了一下好友的背,接著高舉起右手的草穗,往眼前水路踏去。

    當四處反射光源的冰柱從周圍消失時,原本感覺相當可靠的神圣術亮光,也不禁讓人覺得有些單薄。三人的腳步,也因此在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快。

    「……真是的,竟然會忘記回去的路,簡直就像故事里的貝林兄弟一樣嘛。早知道我們也該在路上灑樹果,反正泂窟里又沒有鳥會把它們吃萛。」

    桐人故作輕松的玩笑,讓尤吉歐覺得「原來這個粗枝大葉的搭檔也會不安啊」,心情反而因此稍微放松了一些。

    「少胡說八道了,你哪有帶什么樹果。如果真的要記取教訓,你就馬上把衣服脫下來放在分歧路線前面吧。」

    「饒了我吧,這樣會感冒耶。」

    桐人說完便故意打了個噴嚏,而愛麗絲則是啪一聲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喂,別說傻話了,趕快仔細檢查地面。如果沒找到剛才踩破的薄冰就麻煩了……不過話又說回來……」

    她講到這里便停了一下,皺起弓形的眉毛后再度開口:

    「我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還是沒看到踩碎的薄冰……會不會是對面那個出口啊?」

    「不是啦,還要再往前一點吧……啊,等等,安靜一下。」

    由于桐人忽然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因此尤吉歐與愛麗絲也立刻閉起嘴巴。兩人就這樣按照桐人吩咐,豎起耳朵傾聽。

    確實,有某種聲音混在潺潺水聲里傳了過來。那聲音忽高忽低,有點像是哀傷的笛音。

    「啊……是風聲嗎?」

    愛麗絲輕聲咕噥。尤吉歐也認為,那確實很像風吹過樹梢所發出來的聲音。

    「快到外面了!這邊果然是出口,快點走吧!」

    感到安心的他大叫了起來,接著馬上往前跑。

    「喂,在這里跑步會跌倒唷。」

    愛麗絲嘴里雖然這么說,但她腳下同樣踩著輕快的腳步。然而桐人卻帶著狐疑的表情跟在兩人后面。

    「可是……夏季的風會發出那種聲音嗎?怎么好像……冬天的寒風呢……」

    「山谷里的風就是這么強啊。總之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吧。」

    猛烈晃動右手光源的尤吉歐在洞窟里小跑步前進,他心里有股想快點回到村里與家中的念頭涌起。到時候跟愛麗絲要一塊冰塊碎片拿給家人們看,一定能讓他們嚇一跳吧。

    不過,冰塊馬上就會融化。果然還是應該從寶物里拿一枚古銀幣才對嗎……他想到這里時,發現前方幽暗處已經能看見一小道光線。

    「是出口!」

    他笑著大叫,但馬上又繃起臉來。那是因為光芒稍微有些泛紅的緣故。進入洞窟時剛好是中午,原本以為只在里面待了一個多小時,但這樣看起來已經在地下世界花了不少時間。如果索魯斯已經開始下山,不全速趕路可能就來不及在晚餐前回到村子里了。

    尤吉歐因此加快了腳步。迥蕩引洞窟內的尖銳風聲,此時已經蓋過了流水聲。

    「喂,尤吉歐,等一下啊!好像有點不對勁,現在應該差不多只有兩點左右而已……」

    愛麗絲在后面發出了不安的聲音。但尤吉歐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他已經不想冒險,只想要盡快回到家里——

    左彎、右拐,接著又往右轉了一次之后,紅色光線終于覆蓋住整個視野。出口就在前方數十梅爾處了。尤吉歐瞇起已經習慣陰暗的眼睛并漸漸放慢步伐,最后完全停了下來。

    洞窟已經到了盡頭。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并非尤吉歐所知道的世界。

    天空一片赤紅,但不是夕陽的顏色。說起來,這里根本到處都看不見索魯斯的存在。只有一片暗沉的紅色在眼前無限延伸,宛如熟透山葡萄所滴下的汁液——也可以說彷佛灑滿了羔羊的鮮血。

    至于地面,則盡是黑色。無論是遠方連綿不絕的異樣高聳山脈、眼前的幾座奇異巖山,甚至是隨處可見的水面,全都像使用過的木炭般漆黑。只有呈不規則狀扭曲的樹皮表面,呈現跟磨過骨頭一樣的白色。

    宛如要撕裂所有物體的強風,讓枯木樹梢為之震動,聽起來就像持續不斷的哀嚎。這無疑就是他們在洞窟里頭聽見的風聲了。

    這種場所,這遭到諸神遺棄的世界,絕不可能是尤吉歐他們所生活的人界。如此一來,三人現在所見的光景便是——

    「黑暗……領域……」

    桐人沙啞的聲音,馬上就被寒風給帶走了。

    公理教會之威所不能及的區域,信奉闇神貝庫達的魔族之國。這個原本只存在于村里耆老們所說故事中的世界,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幾步之處。想到這里,尤吉歐的頭腦深處瞬間凍結,除了呆立在現場之外,他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應。簡直就像是——有生以來首次接觸到的情報,大量流進內心某塊從未使用過的區域,讓他的思考能力根本無法處理這些信息。

    在一片空白的腦袋中,只有禁忌目錄最初的一段文字發出刺眼光芒。那是昨天和愛麗絲說話時,自己根本想不起來的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不論任何人,一律禁止越過包圍人界的盡頭山脈」。

    「不行……不能再前進……」

    尤吉歐拼命動著僵硬的嘴巴,擠出這么一句話來。他張開雙手,想要讓背后的桐人與愛麗絲往后退。

    就在這時,某種堅硬又尖銳的聲音從頭上傳了過來。尤吉歐立刻嚇得渾身發抖,反射性地抬頭仰望紅色天空。

    在血色天空當中,能看見白色物體與黑色物體正在纏斗。

    兩種物體看起來都只有豆粒般大小,這想必是因為他們都飛翔于非常高的地方吧。不過,兩者的實際大小應該都遠超過人類才對。兩個飛行體不斷交換彼此位置,忽遠又忽近;在雙方交錯的瞬間,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金屬聲。

    「是龍騎士……」

    身邊同樣抬頭看著天空的桐人以沙啞的聲音呢喃。

    正如搭檔所言,纏斗的兩者似乎是有著長長的脖子與尾巴加上三角形雙翼的巨大飛龍。而在牠們的背上,也確實能看見拿著劍與盾的騎士人影。白龍身上的騎士穿著白銀鎧甲,而黑龍身上的則一身漆黑鎧甲。三人甚至還能見到白騎士手里的劍發出炫目光芒,黑騎士手里的劍則散發出濃稠瘴氣。

    每當兩名龍騎士的劍刃互擊,便會傳來雷鳴般的沖擊聲,空中也跟著迸發出大量火光。

    「白色的……是教會的整合騎士嗎……」

    桐人聽見愛麗絲的低語后,微微點了點頭。

    「應該是吧……而黑色的大概是闇之國的騎士……看來實力和整合騎士不相上下呢……」

    「怎么可能……」

    尤吉歐忘我地輕輕搖了搖頭。

    「整合騎士是世界最強的。不可能輸給闇之國的騎士。」

    「不見得吧。我看雙方的劍技差不了多少喔,兩邊都無法突破對方的防御。」

    桐人才剛這么說完,白騎士就像聽見他所說的話一般,用力扯住龍的韁繩以拉開間距。而黑龍則是為了靠近對方而拚命拍動翅膀。

    但是,就在兩者距離縮短之前,迅速回頭的白龍便將脖子往后一縮,做出了蓄力般的動作。然后牠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脖子往前挺,大大地打開下顎。緊接著,立刻有藍白色火焰筆直地從牠牙齒深處迸出,包住了黑騎士全身。

    足以蓋過風聲的轟然巨響,穿透了尤吉歐的耳朵。黑龍看似十分痛苦地扭曲著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整合騎士沒放過這個機會,不知何時已經把劍換成赤銅色巨弓的他,立刻射出一只長而粗大的箭矢。

    在空中拖著些微火焰軌跡的箭,準確地射穿了黑騎士胸口。

    「啊……」

    愛麗絲發出了近似慘叫的細微聲響。

    兩翼皮膜幾乎被燒盡的黑色飛龍,因為失去飛翔能力而在空中劇烈掙扎。龍背上黑騎士就這么給牠甩了下來,拖著噴出來的血沫筆直地朝尤吉歐等人所呆立的洞窟落下。

    首先是黑劍插入砂石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騎士也墜落在距離三人不到十梅爾的地方。最后黑龍撞上遠方的巖山,發出一陣漫長的臨終哀號后就一動也不動了。

    在三個小孩子無聲地凝視之下,黑騎士像十分痛苦般掙扎著想撐起上半身。可以看見他發出暗沉光芒的金屬胸甲已經被穿了個大洞。這時騎士埋在厚重面罩下而幾乎看不見肌膚的臉筆直地轉向尤吉歐等人的方向。

    那只微微顫抖的右手,就像要求助般朝三人伸了出來,但隨后立刻有大量鮮血從鎧甲的喉頭處迸出,騎士也就隨著沉重的聲音倒下了。紅色液體很快地從一動也不動的身體下方往外擴散,最后滲進黑色砂石的縫隙當中。

    「啊……啊……」

    尤吉歐右側的愛麗絲發出了細微聲音。她彷佛被吸引過去般踩著踉蹌腳步往前進——似乎準備走到洞窟外面。

    尤吉歐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但左邊的桐人登時低聲喊了一句「不行!」以制止。聽見這道聲音的愛麗絲,身體忽然一抖,隨即準備停下腳步。然而少女腳底絆了一下,讓她的身體整個往前倒去。這回尤吉歐與桐人一同反射性地伸出手來,試圖抓住愛麗絲的衣服。

    但伸出去的兩只手最后都揮了個空。

    愛麗絲拖著長長的金發倒在洞窟地面上,并且輕輕叫了一聲。

    其實她只不過是跌倒而已。就算叫出「窗戶」來確認,也能看見天命只不過減少了一兩點。但目前的問題,并不在跌倒這件事上,而是倒地少女筆直往前伸出的右手,已經越過洞窟泛藍灰色地面與黑炭色地面之間異常明顯的界線,足足有二十限了。她潔白的手掌已經碰到了漆黑沙粒,也就是闇之國——黑暗領域的大地了。

    「愛麗絲……」

    桐人與尤吉歐異口同聲地大叫,伸出雙手緊緊抓住愛麗絲的身體。平常要是這么做,可不只是挨她的罵就能了事,但現在兩名男孩只是專注地站穩腳步,迅速將愛麗絲拉回洞窟中。

    少女被兩人拉起后,雖然還是瞪大眼睛看著倒在地上的黑騎士,然而不久后便低頭往自己的右手看去。她飽滿的手掌上,還殘留著幾顆小砂石。這些漆黑物體,看起來就像刻劃在她手上的印記一般。

    「…………我……我……」

    愛麗絲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尤吉歐則是忘我地把雙手往她右手伸去。他擦著愛麗絲的手掌把砂石拍落,同時拚命地安慰她:

    「不、不要緊的,愛麗絲。你又沒有離開洞窟。只不過手稍微碰到一下地面而已。這樣根本不算觸犯禁忌吧?桐人,你說對吧!」

    他抬起臉來,以求救的眼神看著搭檔。但桐人這時并沒留意尤吉歐與愛麗絲,只是單腳跪在地上,以敏銳的視線打量周圍環境。

    「粡、粡人,你怎么了?」

    「…………你沒感覺到嗎,尤吉歐。好像……有人……有某種東西存在……」

    這句話讓尤吉歐皺起眉頭,跟著看了一下周圍。但洞窟里別說是人了,根本連一只小蟲也看不見。映入眼簾的,就只有十梅爾外應該早已氣絕身亡的黑騎士而已。獲勝的整合騎士,不知何時已經從空中消失了。

    「你想太多了,現在還是……」

    趕快帶著愛麗絲回到洞窟的另一邊去吧。

    當尤吉歐準備這么說時,桐人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少年繃著臉將視線往搭檔身上移去,接著他的身體也整個僵住了。

    洞窟天花板附近,確實有奇妙的東西存在。

    那是個像水面般不停搖晃的紫色圓形。直徑五十限左右的圓形里,可以看見一張——蒙眬的人類臉孔。一張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扁平臉孔。對方皮膚相當白皙,頭上沒有任何頭發。整個瞪大的圓形雙眼里,看不出任何感情。不過尤吉歐馬上就感覺到,那雙眼睛所看的不是自己或桐人,而是陷入呆滯狀態坐在地上的愛麗絲。

    接著這張臉的嘴便動了起來,透過紫色膜傳出奇妙的話語。

    「Singular unit detected. ID tracing……」

    臉孔不停眨著看起來像玻璃球的雙眼,再度發出謎樣的聲音:

    「Coordinate fixed. Report complete.」

    接著,紫色窗子便忽然消失了。現在才注意到剛剛那些奇異語言和神圣術咒語有些類似的尤吉歐,急忙看著愛麗絲與桐人,最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所幸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

    不過,這實在是樁讓人無法忘記的奇怪事件。尤吉歐和搭檔互看了對方一眼,然后一起扶愛麗絲站起身來,抱著不斷發著抖的青梅竹馬往洞窟深處——他們來時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自己究竟怎么是回到村子里的?尤吉歐其實已經不記得了。

    他們直接往回沖到白龍骨頭長眠處的湖泊,接著便一股腦地往另一邊出口跑去。即使濕濡的巖石讓他們滑了好幾跤,三人依舊只花了來時數分之一的時間便跑完漫長的洞窟。當他們好不容易看見出口的白光并沖出去時,外面還是那個充滿午后陽光的森林入口。

    但是,尤吉歐內心的不安沒有因此消失。現在只要想到那個紫色窗子可能還會在身后打開,而那張奇怪的白臉也會再度出現,他就沒辦法停下腳步來休息。

    三個人只是安靜且拚命地走,沿路穿過小鳥們和平唱著歌兒的樹木之下,以及小魚群你來我往的透明小河邊。接著又直接越過可能是北方山峰的山丘,通過雙子池,好不容易才來到北盧利特橋旁。

    又走了一會兒,回到早晨集合時的老樹樹根下,此時三人胸中的安心感實在是難以用筆墨形容。他們互看一眼,這才露出微笑。只不過笑容看起來仍然相當僵硬就是了。

    「愛麗絲,這個……」

    桐人說完便把手里沉重的藤籃遞了出去。雖然籃里裝滿了今天冒險的成果「夏天的冰塊」,不過尤吉歐發現自己根本忘記了籃子的存在。他為了化解自己的尷尬,故作平靜地說:

    「一到家就馬上放進地下室里比較好哦。這樣應該就能撐到明天了吧?」

    「………………嗯,我知道了。」

    愛麗絲表現出跟平常完全不同的反應,乖乖點頭并接過籃子。她看了看兩名男生的面容后,總算露出了平常的清澈笑容。

    「好好期待明天的便當吧。我會發揮實力,做些好菜來犒賞你們的。」

    當然尤吉歐與桐人都沒有老實地說「發揮實力的人應該是莎蒂娜大嬸吧」。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兩人一起用力地點頭。

    「……喂,你們剛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

    愛麗絲露出懷疑的表情說道。但兩名少年只是分別拍著她的肩膀,異口同聲地說——

    「沒什么啦!我們快回村子里去吧!」

    三人走在真正的夕陽下,回到村子里的廣場,于是尤吉歐便在這里和住在教會的桐人以及要回村長家的愛麗絲分手。當他回到村子西側的自家時,只差幾秒六點的鐘聲便要響起了。

    在最后關頭才趕上的晚餐餐桌上,尤吉歐只是默默地進食。雖然能確信哥哥、姐姐,甚至是父親與祖父都沒有經歷過今天這樣的冒險,但不知道為什么,自己就是提不起精神來向他們炫耀一番。

    他實在沒辦法說,自己親眼看見了闇之國、整合騎士與黑騎士的激烈戰斗,以及最后出現的奇妙臉孔。另外,他也相當害怕看到家人聽到這些話時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這晚早早上床的尤吉歐,在心里告訴自己要忘了冒險最后所見到的東西。如果他不這么做,一直以來對公理教會與整合騎士所抱持的敬畏與憧憬,似乎就要被另一種感情所取代了。

    4

    索魯斯下沉又升起——接著又是跟以前沒有兩樣的日常生活。

    原本休息日隔天要出發前往工作場所時,總是會讓人覺得有些憂郁,但今天尤吉歐卻有種安心的感覺。他心想,最近還是別再去冒什么險,好好努力砍樹才是最實在的選擇,接著走出南門在麥田與森林的交界處與桐人會合。

    尤吉歐注意到,認識多年的搭檔臉上也流露出些微的安心感。而對方似乎也在尤吉歐臉上發現了相同的表情。兩個人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而相視一笑。

    兩人從走入森林小徑不久后可到達的小屋里拿出龍骨斧,接著又往前走了幾分鐘來到基家斯西達的根部。雖然今后的人生大概得一直砍著眼前的巨大樹干,但尤吉歐現在卻覺得這也是件幸福的事。

    「那么今天也一樣,會心一擊次數較少的人要請喝西拉魯水唷。」

    「最近一直都是你在請客吧,桐人?」

    經過這已經有點算是必經儀式的斗嘴后,尤吉歐便舉起了斧頭。最初的一擊馬上就發出了相當悅耳的聲音,他認為今天的狀況相當不錯。

    中午之前,兩個人便以平時難得出現的高比例不斷朝樹干揮出會心一擊。但不可否認,這是因為——只要他們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斧頭上,腦袋里似乎就會浮現昨天所見的那幅畫面。

    在連砍五十斧的比賽中,兩個人各自砍出了九記會心一擊后,尤吉歐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響了。

    他邊擦著汗邊抬頭仰望天空,隨即發現索魯斯已經快要來到天空的中央。依照往常的狀況,只要各自再握一次斧頭,愛麗絲送午飯的時刻便會來到。而且,今天還有能夠慢慢吃的派與冰涼的牛奶。光是想到這里,他空蕩蕩的冑便開始發疼。

    「哎唷……」

    尤吉歐光顧著想午飯,手勢馬上產生了偏差。于是他先用手帕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雙掌,接著才慎重地重新拿起斧頭。

    這時,天空突然間暗了下來。

    尤吉歐抬頭看著天空,心想要是下雷陣雨可就麻煩了。

    在基家斯西達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枝葉籠罩下,只能看見些微的藍天,但他這時卻看見在相當低的空中有道黑影快速通過。他的心臟霎時一緊。

    「飛龍……?」

    尤吉歐忍不住叫了起來。

    「喂……桐人,剛才的是!」

    「嗯,是昨天的整合騎士!」

    搭檔的聲音中,也帶著深沉的恐懼。

    呆立在現場的兩人視線前方,可以看見背上乘著白銀騎士的飛龍掠過樹梢,筆直地消失在通往盧利特村的方向。

    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在蟲鳥似乎也感到畏懼的完全寂靜當中,尤吉歐茫然地這么想著。

    整合騎士是秩序守謢者,負責制裁反抗公理教會的人。在這個由四帝國分割統治的人界里,已經沒有反抗組織或集團;現在,整合騎士的敵人應該就只有闇之國的軍隊而已。因此尤吉歐聽說,騎士們經常在盡頭山脈外側的區域作戰,而他昨天也親自目擊了那個景象。

    沒錯,昨天是他首次見到真正的整合騎士。自出生以來,他從沒看過騎士像這樣來到村里。但是,現在為什么會——

    「難道……難道,是來抓愛麗絲……」

    旁邊的桐人這么低聲說道。

    此話一出,當時聽見的奇妙聲音再度于尤吉歐耳朵深處清楚地響起。紫色窗子后面,那個長相奇特的人口中那段奇妙咒文,讓他就像被潑了盆冷水般打起冷顫。

    「不會吧……怎么、怎么可能……就為了那種事情……」

    少年在響應的同時轉過頭,向搭檔征求同意,但桐人還是一臉嚴肅地盯著騎士飛去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后,桐人才筆直看著尤吉歐的眼睛并簡短地喊了一聲:

    「走吧!」

    他出于某種原因一把搶走尤吉歐手里的龍骨斧,接著直線朝北跑去。

    「喂……喂!」

    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內心有這種強烈預感的尤吉歐也往地面一蹬,拚命跟在桐人身后跑。

    他們避開熟悉的森林小徑上那些樹根與巖石,使盡全力狂奔,最后一起來到貫穿麥田的街道上。這時就算抬頭看天空,也已見不著飛龍的身影。于是桐人稍微放慢腳步,大聲對著在剛結穗麥田中間茫然望著天空的農夫問道:

    「利達克大叔!龍騎士往哪邊去了?」

    農夫這才以一副大夢初醒般的模樣看著尤吉歐他們,眨了好幾下眼睛后才好不容易回答:

    「啊……啊啊……好像降落到村里的廣場去了……」

    「謝啦!」

    才剛道完謝,兩人便再度全力往前沖刺。

    街道和田里,隨處都可見到數名聚集在一起的村民們呆呆站著。恐怕就連耆老們也沒人實際見過整合騎士吧,每個人都只是用不知所措的表情茫然望著村子的方向。而桐人和尤吉歐就只是拚命地從這些人身邊跑過。

    穿越村子的南門,跑完短短的商店街并越過一座小石橋后,兩人終于見到了目標物。他們摒住呼吸,同時停下腳步。

    教會前廣場的北半部,已經遭到飛龍的長頸與尾巴占領了。

    飛龍巨大的雙翼收在身體兩側,整棟教會幾乎都被牠的身軀給遮住。牠身上的灰色鱗片與著裝在各個部位的鋼制鎧甲反射索魯斯的光芒,讓牠看起來就像座冰雕一樣。只有像血一般的紅色眼睛毫無感情地往下看著廣場。

    飛龍前面,則站著更加耀眼的白銀騎士。

    他比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要高大,身體全部覆蓋在磨得像鏡子般的重鎧之下,就連關節部分也綁著相當細的銀煉。模仿飛龍頭部的頭盔,除了額頭部分有一根角之外,兩側也各有一根往后延伸的長長裝飾角,完全放下來的面罩則遮住了騎士的臉。

    他的左腰上有一把銀柄長劍。背上則有一把全長約一梅爾半的赤銅色巨弓。他無疑就是昨天尤吉歐等人在洞窟里抬頭往上看時,射殺了黑色龍騎士的那個整合騎士。

    騎士從有著十字開孔的面罩里,無言地掃視廣場南側,聚集在那里的數十名村民已經一起低下頭去。當尤吉歐在最后一排村民里看見拿著藤籃的少女,才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跟平常一樣穿著藍色裙子白色圍裙的愛麗絲,似乎正從大人們的身體縫隙中緊盯著整合騎士。

    尤吉歐用手肘碰了一下桐人的側腹打了個暗號,接著兩人便彎下身子開始移動。他們好不容易才來到愛麗絲身后,接著輕聲叫喚少女的名字。

    「愛麗絲……」

    青梅竹馬晃著金發回頭一看,馬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并準備開口。但在少女出聲之前,桐人便已經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她安靜了下來,然后才低聲說道:

    「愛麗絲,安靜一點。趁現在趕快離開這里比較好。」

    「咦……為什么?」

    同樣以細微聲音回答的愛麗絲,似乎完全沒察覺自己即將大禍臨頭。而要不是桐人這么說,尤吉歐可能也沒注意到有這種可能性。

    「沒有啦……只是覺得那個整合騎士可能……」

    尤吉歐瞬間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就在這個時候……

    村人之間傅出了幾道細微的聲音。三人抬頭一看,發現有一名高大男性正由村公所的方向往這里走過來。

    「晌……是爸爸。」

    愛麗絲輕聲說道。男人正是她的父親——盧利特村現任村長,卡斯弗特·滋貝魯庫。身材結實的他穿著簡樸的皮革上衣,一頭黑發與嘴唇上方的胡子都修剪得相當整齊。他從前任村長那里繼承天職僅僅四年,已讓他成了深受村民們尊重的名士,那對炯炯有神的目光便是最好的證明。

    卡斯弗特毫不畏懼地孤身來到整合騎士面前,然后依照公理教會的禮儀將雙手在身體前面合攏并行了一禮。當他抬起臉時,便立刻用清晰的聲音報上姓名。

    「敝姓滋貝魯庫,是盧利特村的村長。」

    眼前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比卡斯弗特高了足有兩個拳頭。騎士點點頭,讓鎧甲發出輕微的聲響,接著才首次出聲表示:

    「我是統括管理諾蘭卡魯斯北域的公理教會整合騎士,迪索爾巴德·辛賽西斯·賽門。」

    那嗓音十分奇特,讓人有點難以相信是由人類喉嚨所出。帶有鋼鐵質感的余韻傳透了整座廣場,讓在場所有村民安靜了下來。連距離二十梅爾以上的尤吉歐,也因為感覺騎士的聲音直接透入額頭而繃起臉來。當然,村長卡斯弗特也因為對方的壓迫感而退了半步。

    但卡斯弗特馬上展現驚人的膽量,端正了姿勢后再度以光明正大的態度表示:

    「管理人界的整合騎士閣下竟然來到我們這個邊境的小村,實在讓我們感到榮幸之至。雖然這里沒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我們還是想為閣下準備歡迎的宴會。」

    「我正在執行公務當中,這番好意就心領了。」

    騎士大聲如此宣告著,然后從面罩底下露出冰冷的眼神——接著繼續說出以下的宣言:

    「卡斯弗特·滋貝魯庫之子愛麗絲·滋貝魯庫,因觸犯禁忌條例而須加以逮捕,并將在帶往央都接受審問后處以極刑。」

    站在附近的愛麗絲背部開始微微發抖。但尤吉歐與桐人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也沒辦法有任何反應。他們腦里只是不斷重復著騎士剛才所說的話。

    村長那強健的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他稍微能看見的側臉短暫但相當明顯地產生了扭曲。

    經過漫長沉默之后,卡斯弗特失去元氣的聲音再度響起。

    「……騎士閣下,我的女兒到底犯了什么樣的罪呢?」

    「禁忌目錄第一章第三節第十一項,侵入黑暗領域之罪。」

    這個瞬間,一直屏氣凝神聽著兩者之間對話的村民們立刻產生一陣騷動。小孩子們瞪大了雙眼,大人們嘴里則不停念誦著教會的圣句并劃出避邪印記。

    這時尤吉歐和桐人才在本能之下產生了反應。他們把身體擋到愛麗絲前面,緊緊靠著對方的肩膀,把少女的身影從村人眼前遮住。但他們也因此沒辦法做出其它動作。這時要是貿然行動,鐵定馬上就會引起大人們的注意。

    尤吉歐腦袋里只是不斷重復著一句「怎么辦、怎么辦」。雖然胸口持續涌起一股得立刻展開行動的恐慌,他卻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

    只能呆立在現場的少年,看著眼前的村長卡斯弗特深深垂下頭,好一陣子沒有任何動作。

    「沒問題的,那個人一定會想辦法」,尤吉歐心里這么想。雖然不常和卡斯弗特村長交談,但尤吉歐一直認為他是村里的大人當中,除了卡利塔爺爺之外最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

    「……那么,我馬上叫小女過來,希望她本人能把事情說清楚。」

    村長抬起頭來后,居然說出這種話。

    不行啊!絕對不能讓愛麗絲出現在整合騎士面前。尤吉歐才剛這么想,整合騎士便舉起右手讓鎧甲也跟著發出聲響。看見他的指尖筆直地朝向這里,尤吉歐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就要停止跳動了。

    「沒有那個必要。愛麗絲·滋貝魯庫就在那里。我命令你還有你……」

    騎士動著手臂,依序指著人群當中的兩名男性。

    「把那個女孩帶到這里來。」

    尤吉歐眼前的村民立刻散開。此刻整合騎士與愛麗絲之間,只剩下自己與桐人而已了。

    兩名認識的村民慢慢從空出的路上走來。他們臉上已經失去血色,兩眼也顯得十分空洞。

    男人們用蠻力將站在愛麗絲面前的桐人與尤吉歐拉開并推向左右兩邊,然后從兩側抓住愛麗絲的手臂。

    「啊……」

    愛麗絲雖然發出細微的叫聲,但她依舊立刻堅強地咬緊嘴唇。跟平常一樣帶著淡粉紅色的臉頰浮現微笑,然后像是要表示「不要緊的」一般,向尤吉歐與桐人點了點頭。

    「愛麗絲……」

    就在桐人輕聲叫喚的瞬間,愛麗絲的雙手便被粗暴地拉起,她右手所拿的藤籃也掉了下去。藤籃的蓋子因而打開,里面的物品直接滾落到石頭地板上。

    愛麗絲還來不及將東西撿起,便被兩名村人拉了起來,直接帶到整合騎士面前。

    尤吉歐緊緊盯著翻倒在地的藤籃。

    派以及硬面包已經全部用白布包起來,而縫隙間則全填滿了碎冰。有一部分冰塊掉了出來,于太陽下反射出閃亮的光芒。在尤吉歐的凝視當中,石頭上的冰很快地就因為夏季的太陽而融化,最后在石頭上留下小小的黑點。

    身邊的桐人正急促地呼吸著。

    他迅速抬起臉來,從被拉走的愛麗絲身后追了上去。尤吉歐也跟著咬緊牙關,拚命想移動無法動彈的雙腳來跟上搭檔。

    兩名男性在村長身邊放開愛麗絲的于腎,接著退后數步并跪了下去。他們握緊雙手,深深低下頭去,對騎士表現出順從之意。

    愛麗絲只能一臉鐵青地面對父親。玵卡斯弗特只是用沉痛的表情看了心愛的女兒一眼,馬上就又移開視線并低下頭去。

    整合騎士輕輕點頭,然后從鎧甲后方拿出奇妙的道具。那是個上面裝有三條平行皮帶的粗大鐵鏈,而鐵鏈前端則是一個巨大的環狀物。

    騎士將道具交給卡斯弗特,其間還不停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吾命令村長綁縛罪人。」

    「…………」

    村長茫然地往手上捉拿人犯的道具看去,此時桐人和尤吉歐好不容易地來到了騎士面前。騎士緩緩移動頭盔,從正面看著兩個人。

    雖然閃亮面罩上切開的十字深處因為過于黑暗而看不見任何東西,但從里頭射出來的視線卻讓尤吉歐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少年反射性地低下頭去,準備向站在眼前的愛麗絲搭話,但喉嚨卻像是有火在燒一般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桐人也跟他一樣低下頭,不斷急促地呼吸著,但他的頭忽然像彈簧般往上彈起,用顫抖卻相當清晰的聲音大叫:

    「騎士大人!」

    他用力吸了口氣,接著繼續說道:

    「愛……愛麗絲她沒有進入黑暗領域!她只是一只手稍微碰到地面而已!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但是騎士只給了個相當簡潔的回答。

    「這已經夠嚴重了。」

    他說完便對跪在地上的兩名男子揮了揮手,似乎是要他們把桐人和尤吉歐帶走。站起身的村民立刻抓住桐人和尤吉歐的衣領,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把他們拖走。桐人一邊抵抗,一邊繼續大叫:

    「那……那我們也一樣有罪!我們同樣也在那個地方!所以應該連我們也一起抓走!」

    但是,整合騎士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

    沒錯……如果愛麗絲算是犯了禁忌,那我同樣應該接受懲罰。尤吉歐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打從心里這么認為。

    但他不知為河就是發不出聲音。明明想和桐人一樣大叫,卻像忘記怎么動嘴一樣,只能不斷發出沙啞的喘息聲。

    愛麗絲稍微回頭瞄了他們一眼,像是要告訴他們「不用擔心」般輕輕地微笑并點了點頭。

    她面無表情的父親,已經從后面將可怕的拘束器具繞過少女嬌小的身軀,開始用三條皮帶緊緊綁住她的肩膀、腹部以及腰部。愛麗絲的臉因此而產生了些微扭曲。鎖完最后一個鎖后,卡斯弗特便搖搖晃晃地往后退了幾步并低下頭去。接著換成騎士走到愛麗絲身邊,握住從她背后垂下來的鐵鏈前端。

    尤吉歐與桐人這時已被拉到廣場中央,然后被強迫跪了下來。

    桐人裝出站不穩腳步的樣子把嘴巴湊到尤吉歐耳邊,迅速低聲說道:

    「尤吉歐……聽好,我要用這把斧頭攻擊整合騎士。我一定會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到時候你就趁機帶著愛麗絲逃走。只要逃進南方麥田,然后從田畝之間進入森林,就不會那么容易被找到了。」

    尤吉歐瞄了桐人依然緊握在手里的龍骨斧一眼,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說:

    「……桐……桐人……但是……」

    你昨天也看見整合騎士那種驚人的劍法與射箭技巧了吧。要是那么做……鐵定馬上就會像那個黑騎士一樣被殺掉的。

    尤吉歐雖然無法出聲,桐人卻像是讀出他的想法般繼續說道:

    「不要緊的,那個騎士不會在這里處刑愛麗絲。我想,應該是沒有經過審問就不能殺掉她。我也會找空檔逃走,而且……」

    桐人那像火焰般燃燒的視線,正確認著整合騎士手上枷鎖的松緊度。每當皮帶被用力拉扯,愛麗絲臉上便會露出痛苦的表情。

    「……而且,就算失敗了也沒關系。只要我們和愛麗絲一起被帶走,就還有機會逃走。如果這時候讓愛麗絲一個人被飛龍帶走,那就真的沒希望了。」

    「這…………」

    或許真如桐人所說的。

    但是——這根本連作戰都稱不上的魯莽行動,不就是「反抗教會」嗎?那是禁忌目錄第一條第一節第一項里所明記的最重罪——

    「尤吉歐……你在猶豫什么!禁忌算什么!那難道比愛麗絲的命還重要嗎?」

    桐人那經過壓抑卻依然聽得出相當急迫的聲音,貫穿了尤吉歐的耳膜。

    沒錯。桐人說的對。

    尤吉歐在內心這么對自己大叫著。

    ——我們三個人可是生死與共的好朋友。早已發誓要互相幫忙,要為了另外兩個人而活了。

    那我還在猶豫些什么呢?公理教會和愛麗絲哪邊比較重要?那還用問,答案應該早就已經決定了。那當然是——當然是——

    「尤吉歐……你怎么了,尤吉歐!」

    桐人已經發出近似哀嚎的聲音。

    愛麗絲一直看著這邊。然后露出擔心的表情搖了搖頭。

    「那當然是……當然……是……」

    尤吉歐的喉嚨里,發出似乎不屬于他的沙啞聲音。

    但他說到這里,便再也擠不出任何話來。應該說連腦袋里都想不出應該說些什么。一道激烈的劇痡掠過他的右眼深處,這道不斷反復的奇妙痛楚就這樣妨礙他的思考。鮮血般的紅色從他視野當中擴散,覆蓋住所有的事物。最后甚至讓他連手腳都失去了感覺。

    就在這時,發現兩人神情有異的村長緩緩舉起手,對著站在他們身后的村民說:

    「把這兩個孩子帶到廣場外面去。」

    他們的衣領馬上再度被抓住,人也被往外拖去。

    「可惡……放開我!村長——!卡斯弗特大叔!這樣對嗎?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愛麗絲被帶走嗎!」

    桐人像是瘋了一樣拚命掙扎,更在甩開男人的手后馬上握緊斧頭準備往前沖。

    但他穿著樸素皮靴的腳,就連一步也無法向前進。因為就在他準備向前跑時,發生了一件驚人的事。

    在遠方確認完愛麗絲身上皮帶的整合騎士瞄了桐人一言,就在這個剎那,原本緊握在他兩手里的龍骨斧便隨著尖銳的金屬聲彈開。而騎士根本沒有碰到腰間的劍與背上的弓。甚至可以說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但他就像是用白己意識所形成的刀刃擊中斧頭一般,將斧頭彈到廣場的邊緣去了。

    可能是遭到這陣沖擊的余波影響吧,桐人也跟著向后倒了下去。接著便有數名男子沖上來壓制,完全封住了他的動作。

    即使右頰被壓在石頭地面上,表情已經整個扭曲,桐人依然拚命地大叫:

    「尤吉歐!拜托你,快點行動吧!」

    「啊……嗚……啊……」

    尤吉歐全身劇烈地發起抖來。

    沖啊。快點沖過去。從騎士手里把愛麗絲搶回來,然后逃進南方森林里。

    內心某個角落以細微的聲音如此叫著。但他的右眼隨即又遭受被刺穿般的劇痛,意識盡數遭到清空。一道如同破鐘般的聲音,隨著震動的紅光不斷在他腦海里回蕩。

    公理教會是絕對的存在。禁忌目錄是絕對的存在。不得違背。無論任何人都不得違背。

    「尤吉歐,那你至少幫我把這些家伙推開!這樣一來我就可以……!」

    整合騎士再也不看廣場一眼,只是把手里的鐵鏈前端綁在飛龍背后伸出來的鏈子上。接著飛龍低下頭去,騎士輕松地跨上龍鞍。那身銀色鎧甲發出異常耀眼的光芒。

    「尤吉歐——!」

    桐人發出像要嘔出血來的吼叫。

    白色飛龍撐起身體,把迭起來的翅膀完全打開。接著用力拍了兩、三下。

    被綁在龍鞍上的愛麗絲筆直地看著尤吉歐,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她的藍色眼睛就像在對尤吉歐說,「再見」。龍翼所卷起的風晃動那頭金色長發,發出不輸給騎士鎧甲的閃亮光芒。

    但尤吉歐依然無法動彈。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兩腳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根本連動都無法動一下。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序幕II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
    1

    朝田詩乃含了一口只加了點牛奶的水滴式冰咖啡,邊享受芳醇的香味邊緩緩將它送入喉中,這才呼出長長一口氣。

    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可以蒙眬地看見外面左來右往的各色雨傘。雖然詩乃討厭下雨,但坐在宛如秘密基地的咖啡廳里像這樣看著灰色濕濡的街道,絕不是件讓人討厭的事情。無論是排除一切科技氣息的店內裝潢,或者是從吧臺內廚房所飄出來的懷念氣味,都讓人有種掉入真實與虛擬交界處的錯覺。雖然一個小時之前還在學校里上課,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已經像是發生在異世界的事了。

    「真會下啊……」

    花了一點時間,詩乃才注意到這個吧臺后面傳出來的男中音是在對自己說話。其實店里根本沒有其它客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少女移動臉龐,看向那個有著咖啡歐蕾般膚色,目前正仔細擦著玻璃杯的店主人,然后開口回答:

    「因為是梅雨季嘛。好像會一直下到明天的樣子唷。」

    「我還以為是水精靈族的魔法師在搞鬼呢。」

    這個容貌嚇人的巨漢一臉嚴肅,講出來的話卻讓詩乃不由得露出苦笑。

    「……想開玩笑時請用輕松一點的表情啦,艾基爾大叔。」

    「唔……」

    咖啡廳兼酒吧「Dicey cafe」的店長艾基爾,似乎試著想做出輕松表情而動了動眉毛與嘴角,然而露出來的依然是馬上會讓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兇相,這也使得詩乃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女孩趕緊把嘴湊到玻璃杯上,將笑意隨著咖啡一起吞進肚子里。

    也不知艾基爾對詩乃的反應做出了什么解釋,就在這位店長滿足地擠出一個最為恐怖的表情時,門鈴剛好地響了起來。剛踏入店里的新客人,一看見店長的臉馬上就停下腳步,然后搖著頭說:

    「我說艾基爾啊,如果你每次都用那種臉來迎接客人,我相信這家店馬上就會倒了。」

    「不、不是啦。剛才那是開玩笑用的秘藏表情。」

    「……不,那種表情也不適合開玩笑吧。」

    來客無情地批評完店長之后,便把甩干水滴的雨傘插進附近的威士忌酒桶里,然后向著詩乃輕輕舉起右手。

    「嗨。」

    「太慢了。」

    少女輕輕瞪了對方一眼說道,而她等待的人——桐谷和人則是縮了縮脖子說出遲到理由。

    「抱歉,因為我很久沒搭電車了……」

    他在詩乃對面坐下,解開開襟襯衫的一顆鈕扣。

    「今天沒騎摩托車?」

    「我實在不想在這種雨勢當中騎車……艾基爾,我要冰搖雙份濃縮咖啡。」

    詩乃打量起點了杯陌生飲料的和人,發現他衣領里露出來的脖子已經跟假想世界的角色差不多細,膚色看起來也不太健康。

    「……你是不是又瘦了?多吃一點吧。」

    詩乃繃著臉這么說道,結果和人馬上搖著手否認:

    「原本已經恢復標準體重了。但是,這禮拜五六日一口氣又瘦了下來……」

    「你是跑到深山里修行了嗎?」

    「沒有啦,只是一直睡覺而已。」

    「那樣為什么會變瘦?」

    「因為不吃不喝啊。」

    「……啊?你是想得道升仙嗎?」

    正當詩乃感到納悶時,吧臺里忽然傳來清脆的搖晃聲。一看之下,原來是店長正用不適合他那巨大身軀——這么說可能有點失禮——的輕巧手法晃著銀色搖杯。「對哦,這里晚上就變成酒吧了」,在心里這么想的詩乃注視之下,艾基爾把搖杯內液體倒進喇叭花型的香檳杯,然后放在托盤上送了過來。

    放在和人面前的杯子中,裝滿了全是細小泡沫的淡茶色液體。

    「這就是剛才的,冰搖……什么的?」

    詩乃一這么問,桐人便用指小大把杯子朝她送了過去。她說了一句「那我就喝一口看看」后,便拿起杯子把嘴唇湊上去。舌頭首先感覺到濃稠細致的泡泡,接著則是爽快冰涼的口感以及咖啡的芳香,咽下之后還有一陣相當鮮明的甘甜余韻。跟在學校自動販賣機里買的冰咖啡歐蕾可以說完全不同。

    「…………真好喝。」

    她低聲說完,艾基爾便一臉滿足地拍了拍粗壯的上臂。

    「要是酒保的技術不好,可就搖不出那樣的泡沫啰。」

    「別在現實世界炫耀自己的技能熟練度好嗎?話說回來,艾基爾,這是什么味道?」

    和人確實吐槽完店長后才動著鼻子問到,結果店長干咳了幾聲后回答:

    「波士頓風味的燉豆子。要是廚師的技術不好……」

    「喔~你太太故鄉的口味嗎?那也來一份吧。」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的艾基爾把嘴唇閉成ㄟ字形后離開,接著和人便從詩乃面前拿回杯子,喝了一大口里頭的飲料。他吐了一口氣后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最后筆直地看著詩乃。

    「…………他的情況怎么樣?」

    雖然桐人忽然就這樣拋出一個問題,但少女馬上就了解他的意思。不過詩乃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從和人手里把杯子搶過來,毫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滑順的泡泡霎時流下喉眬,一股濃厚的香味沖上鼻腔。這股刺激讓她浮現在腦袋里頭的片段性思考連接起來,最后轉變成簡短的一句話。

    「嗯……好像已經冷靜不少了。」

    半年前,2025年年末所發生的「死槍」事件。

    三名實行犯之一,也是詩乃當時唯一朋友的新川恭二,在經過以少年犯案件來說算是特例的漫長審判之后,在上個月被移送到了醫療少年院里。

    恭二在審判中只是固執地保持沉默,就連面對進行精神鑒定的專家也幾乎完全沒有開口;但在事件過了六個月的某一天,他忽然開始斷斷續續地回答起諮商心理師的問題來了。不過,詩乃大概能夠了解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轉變。六個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正是VRMMO游戲「Gun Gale Online」在未付費狀態之下賬號所能保存的期限。過了這段時間后,新川恭二的分身,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本體的角色「鏡子」已經從GGO服務器里消滅。到了這時,新川恭二才終于準備開始面對現實。

    「過一陣子后,我打算再去申請面會。我想他這次應該會見我才對。」

    「這樣啊。」

    簡短回答詩乃之后,和人便把目光轉到不斷降下的雨滴上。數秒鐘的沉默,馬上就被詩乃故意裝出來的不滿表情打破了。

    「——喂,一般都會問我要不要緊才對吧?」

    「咦,啊,是、是這樣嗎——呃,詩乃你還好嗎?」

    成功讓和人露出鮮少展現的慌張模樣后,少女才暗暗抱持著滿足感露出了笑容。

    「你借給我的那些老動作電影,我全部看完了。其中最喜歡的,就是讓手槍子彈轉彎越過障礙物的那部。我總覺得似乎能在GGO里重現那種畫面,下次你就當我的練習對象吧。」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麻煩你手下留情啊……」

    面對露出抽搐笑容的桐人,詩乃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忍住不笑出來。

    讓詩乃痛苦了五年以上的槍械恐懼癥,依然不算完全消失。即使已經能觀賞槍戰電影,但在街角海報或是玩具店櫥窗里忽然看見槍械時,詩乃的心臟還是會開始急速跳動。但她現在已經認為,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正常反應,同時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警戒心了。畢竟很難保證不會在現實世界里再次遇上拿著真槍的歹徒。

    而且,過去光是看見槍的照片或是影像便會昏倒嘔吐,但這些激烈抗拒反應如今已經消失,這點足以讓詩乃覺得自己已經得救。目前在學校里,她也不再覺得自己遭受排擠。甚至還有幾個會一起吃午餐的朋友。只不過認識那些朋友的契機,竟然是眼前這名少年騎車到校門口來等自己這件事,這讓詩乃內心感到有些復雜。

    和人似乎沒有注意到詩乃在想些什么,只見表情恢復平靜的他點頭說:

    「那么,死槍事件,到這里可以算是完全告一段落了……對吧?」

    「嗯……可以這么說吧。」

    詩乃也緩緩點了點頭,但她立刻又閉起嘴巴。雖然記憶深處總覺得好像有什么不對勁,但在少女繼續深思之前,從廚房里現身的店長便已把兩個冒著熱氣的盤子放到桌上。

    燉煮成透明黃褐色的四季豆,以及盤中央隨處可見的四角型培根,令人早已消化完午餐的胃產生劇烈的空腹感,更讓詩乃像是被吸過去般握住了湯匙。她好不容易才清醒過來,急忙把手縮了回去并且表示:

    「啊,我、我沒有點啊?」

    結果巨漢店長用嚴肅又帶點惡作劇模樣的表情說:

    「沒關系,這是桐人請的。」

    就在和人聽見這句話而茫然張大了嘴巴時,店長已經悠然走回吧臺后面去了。詩乃在喉嚨深處發出咕咕的笑聲,然后才再次拿起湯匙,對著和人輕輕點頭。

    「感謝你的招待。」

    「……唉,請就請吧。反正才剛領到打工的費用,現在手頭可是寬裕得很呢。」

    「喔~原來你有在打工啊?是什么樣的工作?」

    「就是剛才說過的三天不吃不喝那件事啊。不過呢,這等正事結束之后再說吧。趕快趁熱把它們解決掉才是重點。」

    和人拿起桌上的小瓶子將一大堆芥末擠到盤子上,接著把瓶子遞給詩乃。詩乃做完同樣的動作后,直接用湯匙舀起一大匙豆子塞進嘴里。

    煮得熟透的豆子已吸收了滿滿的甜味,帶著一種雖為西式風格卻相當令人懷念的樸實口感。切得相當厚的培根也已經去除多余的油,逐漸在舌頭上融化。

    「這真是……太好吃了。」

    詩乃咕噥完,才向著對面狼吞虎咽當中的和人問道:

    「他剛才說是波士頓風味吧?那到底是用什么調味的?」

    「嗯……名字我忘記了,不過確實是使用了粗制糖蜜。艾基爾,原文叫什么?」

    「Molasses。」

    「就是這個名字。」

    「這樣啊……我還以為美國菜只有漢堡和炸雞而已呢。」

    她輕聲細語地說完后半句話后,和人便微微苦笑著回答:

    「那是你的偏見。和那邊的VRMMO玩家交談過后,就知道那邊也都是些好人啊。」

    「嗯,這倒是真的。之前我也在GGO的國際服務器里和西雅圖女孩聊了三個多小時的狙擊槍法呢。啊~不過……只有那個家伙……我覺得應該沒辦法和他當朋友……」

    「那家伙?」

    已經清空盤中一半料理的和人邊咀嚼邊重復了這句話。

    「就是今天的主題。你也知道上周舉行了第四屆Bullet·of·Bullets的個人戰決賽吧。」

    她一提出「BoB」這個Gun Gale Online里決定最強者的混戰大會簡稱,和人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我和大家一起看了轉播。對了,還沒恭喜你呢……不過,對詩乃來說應該是個相當遺憾的結果吧。不過還是要恭喜你得到第二名啦。」

    「謝……謝謝。」

    看見對方如此認真地恭賀自己,詩乃說話頓時吞吞吐吐了起來,但她隨即為了掩飾害臊而迅速說下去:

    「既然你有看轉播,那事情就簡單多了。獲得第一名的玩家『Satoriser』……那家伙,已經是第二次獲得優勝了。」

    聽到這里,和人便眨了好幾下眼睛,接著才像是要搜尋自己的記憶般把眼睛往上抬。

    「話說回來……我應該參加第三屆BoB時聽你說過這件事對吧?他是一個美國的玩家,光憑小刀與手槍就在第一屆大會里獲得壓倒性勝利……咦?不過不是從第二屆開始服務器就分成美國和日本,所以無法從美國聯機過來了嗎?」

    「原本應該是這樣……實際上第二屆和第三屆大會他也都沒有參賽。但這次他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回避了限制,還是和營運公司有什么私人關系,成功參加了比賽……不過,我個人是很樂于見到這種結果啦。因為我早就想和傳說中的『Satoriser』一戰了。」

    「嗯,看轉播就能知道,詩乃可以說整個人熱血沸騰唷。」

    看見和人邊笑邊這么說后,詩乃便噘起嘴唇。

    「不、不只是我而已喔。參加決賽的三十個人全部……不對,除了那家伙以外的二十九個人都熱血沸騰了。其中還有幾個人是在第一屆大會直接和他交手并落敗的。而且,雖然美國是FPS的發源地,但GGO所使用的『The Seed』引擎可是日本制啊,我想大家都是帶著這樣的拚勁來到了驟死戰的舞臺……但是……一交手……」

    「跟第一屆大會時……沒兩樣,是吧?」

    詩乃噘起來的嘴唇彎成ㄟ字形,然后點了點頭。她以右手上的湯匙將最后一塊厚切培根送進嘴里,讓頭腦藉由品嘗這道簡單卻豐盛的料理而得到休息,然后才開始用客觀的角度喚醒一個禮拜前的記憶。

    「……光看結果確實是那樣沒錯,但內容可以說比第一屆時更加夸張。因為這次那家伙一開始時可是沒有任何武器的唷。」

    「咦……完全空手嗎?」

    「沒錯。嗯……應該說雖然沒有武器,但有『軍隊格斗術』這樣的技能吧。他用格斗突襲第一個目標并將其擊倒,然后奪取那人的武器襲擊下一個獵物……接著不斷重復這樣的動作。由于其它玩家掉落的槍械沒辦法重新裝填子彈,所以他光是用格斗術就不知打倒多少人了。只能說……他的戰斗技巧根本和我們處于不同次元。」

    詩乃邊嘆息邊這么嘟囔,而桐人也開始把雙手環抱在胸前思考起來。

    「不過……這也就是說,Satoriser的能力構成是接近戰強化型啰?那么,他就沒辦法對應中距離和違距離戰了吧?應該說,GGO有一半以上玩家適合中遠距離戰吧……?」

    「你應該有看見我輸給那個家伙時的畫面吧?」

    「嗯,在ALO里。畫面里的詩乃根本是直線往三分鐘前Satoriser藏身的地方前進,所以大家都一起大喊著『那里不行啊~!』或『詩乃,后面啊~!』等等的。」

    「就是這一點奇怪啊。」

    詩乃腦海里忍不住想起那個瞬間的驚愕與屈辱感,于是她用鼻子冷哼了一聲,將這些感覺給趕跑后,才又盡可能用冷靜的口氣說:

    「大會結束后,我和直接被那家伙打倒的十一個人談過了,幾乎所有人都輸在同樣手法上。他明明沒有我們的數據,卻能夠完美地看穿我們的想法,然后用偷襲方式直接進行超近距離戰,讓我們根本來不及拔槍就被干掉了。美國那邊我是不知道怎么樣啦,但在日本服務器里別說格斗戰了,可以說根本不曾看過用小刀戰斗的畫面嘛……」

    「……呃,我聽說半年前的第三屆大會之后,使用光劍的玩家好像變多了耶……」

    和人以微妙的表情說出這句話,讓詩乃看見后忍不住露出苦笑。

    「看到你那種華麗的表演,當然會有這種情形出現啦。過完年之后,有一陣子確實是出現不少練習用光劍來砍子彈的玩家,但最后根本沒有人能辦得到啊。」

    ——雖然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詩乃其實也買了小型光劍,利用士兵Mob做了同樣的練習,不過這點當然打死她也不會說出來。奮斗了一個月之后,盡管她終于練到可以抵擋突擊步槍前兩發子彈,但不到能抵擋三連射的程度根本沒辦法在實戰里派上用場。知道自己不能像桐人那樣防御十連射擊以上的攻擊后,她便干脆的放棄練習,現在那把光劍已經收在倉庫里孌成離身符了。

    但是,如果那時有將它從倉庫里拿出來裝備,說不定在面對Satoriser時可以報一箭,不對,應該說可以報一劍之仇呢……想到這里,詩乃馬上輕輕搖頭。當時根本沒有那種時間。她不再考慮下去,把談話拉回原本的主題。

    「……總之,日本玩家別說用子彈射中那家伙了,甚至沒有人能用狙擊槍瞄準他呢。Satoriser真正厲害之處不是近身戰的技術,而是他對戰況的預測能力。」

    「嗯……原來如此……不過,竟然能夠做到這種事情啊……如果是菜鳥玩家也就算了,但他竟然能完美地預測參加BoB正式決賽的老玩家采取什么行動……」

    聽見和人以半信半疑表情說出的臺詞,詩乃也只能輕輕聳了聳肩回答:

    「十幾個人都敗在同樣的手法之下,總不能說是碰巧吧。不過……也可能就因為是老玩家,所以行動才容易流于幾種單調的模式啊。我們每個人都習慣『這種地形就要躲在這里』或是『該用這種路線移動』的準則了。」

    詩乃說完,這才發現事有蹊蹺,于是輕輕吸了口氣。

    那個時候……第四屆BoB正式大會結束的瞬間。

    詩乃準備用愛槍黑卡蒂Ⅱ狙擊最后一名敵人Satoriser時,選了一棟已經崩塌一半的大樓頂樓。根據她的預測Satoriser應該會橫越由那個樓層的窗戶可以看見的道路。

    但是敵人反而預測出詩乃會如此的預測,事先來到同樣一棟大樓里,潛伏在預定狙擊地點的附近。當詩乃架好狙擊槍腳架,擺出臥射姿勢準備靜靜等待敵人到來時……對方卻已經像只肉食性貓科動物般發動攻擊了。

    然而,詩乃原本所選擇的不是頂樓,而是準備從下面那層展開狙擊,她判斷該處高度已經足夠取得充足的射角。最后之所以沒有那么做,在于下方樓層是書庫。考慮到這樣的空間可能會讓她想起國中時期唯一能夠好好休息的圖書室,并因此無法集中精神,詩乃便在明知會多浪費幾秒鐘的情況下多往上沖了一層樓。結果,自己原本應該狙擊的敵人,卻已經潛伏在那個樓層里了……

    這也就是說,Satoriser連詩乃不會選擇在書庫出手,而會從最頂樓進行狙擊都預測到了。但詩乃改變狙擊位置的理由,并不是一名狙擊手所會做出的合理判斷,完全是個人因素。就算能夠預測狙擊手詩乃的行動,他也不可能知道現實生活里的朝田詩乃喜歡看書。那么,選擇頂樓作為潛伏場所只是Satoriser恰好猜中嗎?還是說那家伙在看見書庫之后,就因為某種理由而確信詩乃不會選擇該處呢……?

    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再是根據資料或經驗所做出來的預測了。這已經超越VRMMO游戲玩家技能的范疇……具有看透他人內心的能力…………

    「……乃。喂,詩乃啊……」

    和人用指尖慢慢推了推少女僵在空中的右手,嚇了一跳的詩乃這才抬起頭來。當眼神與顯得相當擔心的和人對上之后,她才急忙開口:

    「啊……抱、抱歉。剛才說到哪里了?」

    「老玩家的行動模式和準則等等的……」

    「對、對哦。嗯……所以……如果是沒有固定行動模式,也不會依照戰斗準則來行動的玩家,說不定就可以超越Satoriser的預測了……」

    半自動地說到這里后,詩乃這才想起今天找和人出來最主要的理由。她拿起冰塊幾乎融光的冰涼玻璃杯并大口喝下里頭的飲料,希望藉此轉換自己的心情,但背心的那股惡寒依舊揮之不去。

    沒錯……Satoriser以敏捷的動作由背后襲擊詩乃,更利用格斗技在幾秒鐘不到的時間里便壓制住少女。就在詩乃HP條快要歸零之前,這人用相當低沉的聲音對她說了一句話。由于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而且說的還是英文,所以詩乃當時沒辦法馬上理解那個人的意思,但方才重新出現于耳朵深處的那道聲音是這么說的: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你的靈魂想必很甜美吧。

    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在網絡游戲的對人戰里,本來就有不少玩家在定勝負瞬間會講出耍帥或者蔑視對手的臺詞。這不過就是一種角色扮演罷了。

    對自己這么說完后,詩乃便刻意用開朗的語氣重啟與和人之間的對話。

    「……而說到無視準則又愛『胡鬧·胡來·胡搞』的家伙,我腦袋里就只想到一個人而已。雖然時候還早,不過我打算跟那家伙預約一下年底參加第五屆BoB的檔期——」

    她右手比出手槍的樣子,直接瞄準坐在正面的和人。

    「所以才要找你出來啊。」

    「喔……咦,是我碼?」

    詩乃對著嚇了一大跳的對方露出微笑,同時說出早已準備好的臺詞。

    「我也知道要你再次把角色從ALO轉移到GGO是強人所難啦,不過呢,你也算是欠我一個人情吧?對了,不知道那把傳說武器用起來的感覺怎么樣哦?」

    「嗚!」

    和人——桐人在「ALfheim·Online」內所持有的黃金長劍「斷鋼圣劍」,是詩乃在劍掉進無底洞之前搶救回來的。少女很豪爽地把這服務器里只有一把的超稀有道具送給了桐人,所以她確實有做出這種無理要求的權利。再說,和人應該也很有興趣與強者對戰才是。

    不出詩乃所料,和人在干咳了一聲之后便這么表示:

    「我當然也想和那個Satoriser交手……但是,我這個對槍械一竅不通的門外漢,之所以能在上一屆大會取得還算不錯的成績,有絕大部份是因為其它出場者對劍士不熟悉的緣故。然而剛才聽你的敘述,Satoriser除了是接近戰高手外好像也會使用槍械吧?我真的有勝算嗎……」

    「怎么,想不到你竟然會講出這種喪氣話。那家伙確實是很強,但再怎么說也跟我們一樣是個VRMMO玩家,你不用講得好像是專家對上外行人那樣吧……」

    「就是這一點讓我覺得很奇怪啊……」

    和人把背靠到復古風木椅上,接著把雙手枕在腦后。

    「Satoriser真的只是一般人……只是個普通的VRMMO玩家嗎?」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不是玩家還會是什么?」

    「我說他現實世界里的工作。他可能是個有接受過槍械戰斗訓練的人,比如說士兵啦……警察啦還是特殊部隊隊員之類的。」

    「咦?這太夸張了吧!」

    詩乃認為這多半在打趣而回以苦笑,但和人卻出乎意料地用相當認真的表情說下去:

    「我也只是在新聞網站上看過這樣的報導而已……似乎有部分國家的軍隊、警察和民間保全公司,已經把完全潛行技術運用在訓練里面了。說不定就是有這種技術高超的專業人士想試試身手而參加了BoB……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但這也未免……」

    原本想說「想太多了吧」的詩乃忽然閉上嘴。因為,她又回想起Satoriser驚人的洞察能力以及敏捷的動作了。那足以稱之為戰斗機器的作戰方式,的確給人超出一般玩家領域的感覺。

    但是,就算那個男人的工作真是士兵或警察好了,從事這些職業的人會在結束目標生命時講出那種話來嗎?什么靈魂很甜美的……若真要說是「職業」,那他實在不像個士兵,反而更像個殺……

    想到這里詩乃便強行中止思考。包含GGO在內的所有假想世界,都只是為了享樂而存在。無論Satoriser在真實世界是怎樣的人都沒關系。只要下次在戰場上碰見他時,能用自己的必殺五零口徑彈把他轟飛就可以了。詩乃暗暗下定決心,堅定地大叫:

    「不論對方是什么身分,在GGO里條件都是對等的!我絕不會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下次無論用什么樣的手段,我都要獲勝!」

    「……你的『手段』指的就是我嗎?」

    「正確說來,應該是手段之一啦。」

    詩乃面對露出「這怎么說?」表情的桐人微笑了一下,進行補充說明。

    「如果接近戰專家只有你一個,還是會讓人有點不安,所以我又找了另外一位幫手喔。應該說,這人主要是擔任制止你失控的煞車或安全裝置吧。」

    「安、安全裝置?」

    出聲復誦的和人似乎從這句話里察覺事有蹊蹺,于是馬山喀噠一聲調整好椅子并端正坐姿。他從口袋里拿出薄型手機,手指開始在畫面上移動。沒兩下他便抬起頭,苦笑著對詩乃說:

    「原來如此啊……」

    「……什么叫原來如此?」

    這次換成詩乃聽不懂了。于是和人把手機放在桌上,輕輕將它往對面推了過去。詩乃看了一下高分辨率的4英吋屏幕,發覺上頭出現以這家咖啡廳為中心的御徒町地圖。從車站到店里的路線上,有一顆不停閃爍的藍色光點。

    「這光點是?」

    「就是詩乃等的人啊。再一百公尺就到了。」

    正如和人所說,光點似乎朝著這家咖啡廳移動。當它越過十字路口,進入巷弄,來到地圖中心的瞬間……

    門鈴喀啷一聲響起,詩乃也跟著抬起頭來。那位邊收傘邊走進來的人物,稍微甩了一下栗子色長發后便筆直地看向詩乃,然后露出似乎可以讓梅雨季節提早結束的明朗笑容。

    「哈啰~小詩詩!」

    2

    五年多沒被人取過綽號的詩乃聽見對方這么叫她,忍不住揚起嘴角并站起身來。

    「你好啊,亞絲娜。」

    結城明日奈在天然木地板上踩著輕快腳步往這邊靠近,接著便握起了詩乃的手分享再次碰面的喜悅。等她們在并排的椅子上坐下后,臉上微微露出驚訝表情的和人便問道:

    「你們兩個……什么時候變得那么要好啦?」

    「哎唷,我上個月還在亞絲娜家過夜呢。」

    「什、什么!連我都還沒去過亞絲娜家耶……」

    「還敢說呢,是桐人你自己說什么還沒做好心里準備不敢來的吧。」

    被明日奈輕輕瞪了一眼后,和人才尷尬地啜了一口冰搖雙份濃縮咖啡。見他這副德行,明日奈只能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這時她注意到艾基爾正拿著冰水和毛巾走來,于是從椅子上微微起身向對方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艾基爾。」

    「歡迎啊——看見這幅畫面,就忍不住會想起你們兩個寄宿在我家二樓的時候啊。」

    「你這么說,會讓我想跑來借住Dicey Cafe唷……呃,今天……要點什么好呢……」

    明日奈和這名相貌粗曠的店長似乎也是舊識,當她正在看軟木外裝的菜單時,詩乃再度瞄了一下和人放在桌上的手機。藍色光點這時已經停在咖啡廳的位置上了。

    「……那么,請給我一杯姜汁汽水。要辣一點的。」

    明日奈點完飲料之后,一等艾基爾回到吧臺去,詩乃馬上就滿臉笑容地開口說:

    「我說啊,你們兩個會經常確認對方的GPS位置嗎?感情這么好,真是羨煞旁人哪。」

    一聽之下,和人立刻認真地說出「不不不」并搖晃著右手。

    「表示在上面的,正確來說應該是亞絲娜手機所在的坐標,而且也能經由亞絲娜的操作變成隱藏狀態;不過,我表示在她手機上面的可就沒這么簡單了,亞絲娜,拿給她看看。」

    「嗯。」

    笑著點了點頭的亞絲娜,隨即從掛在椅背上的包包里拿出手機,然后直接在待機狀態下拿給詩乃看。詩乃接下機子并看了一下屏幕,發現上面設定成相當可愛的動畫桌布。

    畫面中央有一個綁著紅色緞帶的粉紅色心型符號,而且大概每過一秒就會規律地跳動一下。心型符號下方雖然排著兩個數字,但乍看之下還沒辦法了解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左側以較人的字型顯示著數字「63」,而右側則是較小的「36.2」。當詩乃歪頭看著它們時,左邊的數字忽然上升為64。

    「這到底……」

    正當詩乃準備問「是什么」時,和人已經用有些害羞的表情說「別一直盯著看啊」。這下子詩乃終于理解這個待機畫面顯示些什么了。

    「呃……這難道是桐人的脈搏和體溫嗎?」

    「答對了~不愧是小詩詩,觀察力果然很敏銳。」

    明日奈高興地拍了拍手。詩乃將視線在和人的臉上與手機之間來回了數次之后,才把最先浮現在心里的疑問說出口。

    「但、但……這是用什么方法……」

    「在我這里的皮膚底下……」

    和人用右手拇指戳了一下自己胸口中央。接著又把手朝著詩乃伸出去,用兩根手指做出大約五公厘左右的縫隙。

    「植入了這么大的超小型感應器。那玩意兒會監測我的心跳數和體溫,再利用無線訊號把這些數據送到我的手機里,接著經由網絡傳到亞絲娜的手機,所以幾乎都是實時情報唷。」

    「咦咦咦?生物感應器?」

    詩乃這可真的嚇了一大跳,大約有兩秒鐘幾乎說不出任何話來。

    「為、為什么要這樣……啊,難道是防劈腿系統嗎?」

    「才、才不是哩!」

    「不是啦——!」

    和人與明日奈非常有默契地以同樣的頻率拚命搖頭。

    「沒有啦,我開始現在的打工時,對方建議我這么做的。他們說,每次都要在胸前貼上電極真的很麻煩。然后我告訴亞絲娜這件事,她便堅持一定要我提供生命跡象數據給她,所以我只好自己弄了個應用程序,然后也安裝在亞絲娜的手機里面。」

    「那是因為不想讓桐人的身體資料給來路不明的公司獨占嘛。說實在的,我本來就反對在身體里植入什么奇怪的東西喔。」

    「咦,之前不知道是那個人說一有空就會忍不住看著手機屏幕耶……」

    和人的話讓明目奈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

    「哎呀,總覺得……看著看著就會覺得心情很愉快嘛。一想到桐人的心臟正像這樣跳動著,就會……讓人有種像吸毒一樣的輕飄飄感覺……」

    「哇,你這樣太危險了吧,亞絲娜。」

    詩乃笑著調侃友人,同時再次把視線移到掌中的手機上。不知不覺間,脈搏已經加速到67,連體溫也稍微上升了。少女稍微瞄了一下和人,發現他正面無表情地咬著冰塊。不過檔案卻誠實地顯示出他內心正感到有些害羞。

    「哦~~原來是這樣啊……嗯……真讓人羨慕耶……」

    忍不住如此咕噥的詩乃急忙抬起頭來,對著不斷眨眼的和人與明日奈拚命搖頭。

    「啊,沒有啦,沒什么特別的意思喔。那個……我只是覺得G、GGO里也有心跳掃描儀,但那是輔助低能見度戰斗用的,一點都不浪漫,只是這樣而已。」

    她迅速把手機還給明日奈,然后接下去說道:

    「對、對了,差點忘記今天的主題。那個……我已經在郵件里跟亞絲娜提過第五屆BoB的事了吧。怎么樣,你能出場嗎?我不會勉強你把角色轉移過去……」

    「啊,這倒是不用擔心。我在ALO里還有副賬號,可以把房子和道具什么的都交給那個角色來保管。」

    明日奈笑著用平時柔和的語氣這么表示。詩乃看著她的臉,不知不覺間恢復了冷靜,深呼吸了一下后才這么回答:

    「謝謝,亞絲娜愿意幫忙可就讓我如虎添翼了,簡直就像在碉堡里架上重機關槍一樣。你只要練習幾天光劍,一定很快就會抓到訣竅的。」

    「嗯,我會在大會前一個月轉移過去,到時候記得帶我到處逛逛喔。」

    「那當然GGO里也有許多不錯的食物唷。那么……雖然現在時間還早,還是要跟你說聲萬事拜托了。」

    明日奈用修長的五指包住詩乃伸過來的手。彼此用力互握了一下后,詩乃才用縮回來的手敲了一下桌面。

    「主題就到這里結束。接下來……」

    她把臉轉向在桌子對面咬著冰塊的和人,接著問道:

    「該讓我仔細聽聽你在做什么奇怪的打工了吧?不過……既然是桐人,我想應該是某種VRMMO的封測吧。」

    詩乃直盯著桐人,對他提出在心里忍了三十分鐘以上的疑問。

    「這個嘛,雖不中亦不遠矣。」

    和人苦笑著點點頭,然后用指尖劃過植入微小感應器的心臟正上方。

    「我是在當測試玩家沒錯。只不過,我測的不是游戲程序,而是一種新型的完全潛行系統,叫BMI(Brain Machine Interface)。」

    「什么!」

    詩乃因為驚訝而略微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終于要推出AmuSphere的后繼機了?難道你是在亞絲娜父親的公司測試?」

    「不是啦,和RECT沒有關系。應該說……其實是一家到現在都還不了解全貌的公司……雖然是連問名字都沒聽過的新興企業,不過開發費用倒是相當充足。大概后面有什么基金會在撐腰吧……」

    看見和人那種曖昧的表情后,詩乃也忍不住把頭歪向右邊追問道:

    「這樣啊……那公司的名稱是?」

    「RATH,念做『拉斯』。」

    「雖然這理所當然,不過我也沒聽過這個名字。嗯~不過有這個英文單字嗎……?」

    「我也是這么想,可是亞絲娜就知道唷。」

    在詩乃旁邊喝著姜汁汽水的明日奈點點頭后回答:

    「在《愛麗絲鏡中奇遇》里,有一首名為『杰伯沃基』的詩,那是出現在詩里面的一種幻想動物之名。有人說是豬,也有人說是烏龜呢。」

    「這樣啊……」

    雖然很久之前曾經看過這本書,但詩乃完全不記得有這樣的單字了。她在腦海里描繪著圓形龜殼里有個豬頭冒出來的奇妙生物,繼續問道:

    「拉斯嗎……那么,是這家公司要獨力販賣次世代完全潛行機器嗎?不像AmuSphere那樣由許多家公司共同開發?」

    和人依舊用曖昧的態度低聲回答:

    「機器本體非常的巨大唷。操縱裝置和冷卻抓果汁合起來,可能足足有這家店那么大呢……雖然初代完全潛行實驗機聽說也是那么大,不過之后好像花了五年左右才把它縮成NERvGear那樣的大小。至于由RECT主導開發的AmuSphere2(暫定)應該是明年就會販賣了……啊,這是秘密對吧?」

    看見和人縮起脖子的模樣,明日奈便輕輕笑著說:

    「沒關系啦,好像下個月的東京電玩展里就要發表了。」

    「啊,RECT也要推出新機器嗎……希望不要太貴才好……」

    詩乃把眼睛往上抬看向明日奈,結果這個社長家的千金也同樣一臉嚴肅地用力點著頭。

    「是啊~他們就是不告訴我究竟要賣多少……基本上,我光是有ALO玩就滿足了,所以暫時沒打算買新機種,不過聽見處理速度完全不同后,又覺得會忍不住受誘惑。而且軟件方面好像能夠向下兼容……」

    「這、這樣啊。嗚~我也來找個打工好了……」

    詩乃暫時推開出現在腦海里的賬本數據,再度對著和人問道:

    「……那么,也就是說那間叫拉斯的公司,測試的不是家用完全潛行機器啰?比如說是公司行號用之類的?」

    「不,還不到決定客層的階段吧。嚴格說起來,那和現在的完全潛行技術是兩回事啊。」

    「兩回事……?一樣是產生多邊形組成的VR世界讓玩家潛行到里面去,不是嗎?里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樣?」

    「我也不知道……」

    和人輕輕聳肩,隨口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句話來。

    「好像是為了保護商業機密,所以不管在那部機器產生的VR世界里發生什么事,相關記憶全都沒辦法帶到現實世界。至于在測試中到底看見了什么東西,現在的我根本一無所知。」

    「什……什么?」

    詩乃忍不住大叫,接著才壓低聲音質問:

    「沒辦法把記憶帶出來……?要怎么樣才能辦到這種事啊?難道說,他們在打工結束后對你進行催眠?」

    「不是啦,純粹只是電子上的操作。不對……應該說是量子上吧……」

    說到這里便停下來的和人,忽然稍微瞄了一眼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

    「四點半啊。詩乃和亞絲娜還有時間嗎?」

    「嗯。」

    「我沒問題唷。」

    兩人同時點了點頭,于是和人便把上半身靠在骨董木椅的椅背上——

    「那我先從最基本的地方開始解說,告訴你們所謂的……『Soul translation』技術是什么么。」

    他再度說出一個不常聽見的英文單字。

    詩乃感覺,那個字眼聽起來就像游戲里的咒文一樣,根本讓人無法聯想到最新的科學技術。旁邊的明日奈也輕輕歪起頭呢喃:

    「Soul……靈魂……?」

    「我第一次聽見時,也覺得『怎么會取這么夸張的名字啊』就是了。」

    和人輕輕聳了聳肩,提出了一個有些突兀的問題。

    「你們認為人的心靈應該是在哪里?」

    「心……?」

    詩乃反射性地想觸摸胸口中央部位,但隨即干咳了一聲才回答:

    「應該是頭……也就是腦吧。」

    「那如果把腦部放大,你覺得哪里是心呢?」

    「什么叫哪里啊……」

    「腦應該是由腦細胞所組成的吧。就像……」

    和人對著詩乃伸出了左手手掌。接著用右手食指戳戳左手掌中央,然后又劃過整個手掌。

    「正中央有細胞核,然后外圍是細胞體……」

    他依序敲著五根手指頭,最后從手腕上畫了條直達手肘的線。

    「然后有樹突、軸突來連結其它細胞。有如此結構的腦細胞,到底哪里才算我們的心靈呢?是細胞核嗎?還是粒線體?」

    「呃……」

    這時明日奈代替仍在考慮的詩乃回答:

    「桐人,你剛才說『連結其它細胞』對吧?所以我認為心靈應該是許多腦細胞連結起來后的網絡。就像……『因特網是什么』這個問題,如果只把重點放在計算機個體上,根本就沒辦法回答。」

    「嗯。」

    和人用力點了點頭,表達「你說的沒錯」的意思。

    「我目前也認為『腦細胞網絡即為心靈』算是正確答案。不過呢……比如說,剛才所提到的『何謂網絡』問題,在經過深入探討之后,其實也可以得到很多種答案對吧。像是世界中所有計算機經由共同通迅協議所連結起來的構造本身就能夠稱為網絡——」

    和人這時又依序指著自己和明日奈排在桌上的手機。

    「還有,每臺計算機也因為是構成要素之一而能稱之為網絡。甚至可以說,坐在計算機前面的使用者也是網絡的一部份呢。然后把這些答案全部綜合起來后的集合體,就叫網絡。」

    說到這里和人稍微休息一下,說了聲「給我喝一點」后便含了一口明日奈的姜汁汽水。他吞下汽水,接著又閉起眼睛說:

    「哦哦……這里重口味的姜汁汽水果然還是那么辣~」

    「和超商賣的完全不一樣對吧?這好像是用來調酒用的原料,但我很喜歡這種鮮明的生姜味道唷。」

    對詩乃來說,Dicey Cafe加重口味后的姜汁汽水,也是半年前首次被和人帶來這里時所點的飲料。如果不是在GGO里遇見他,自己可能一輩子不會踏進這家外表看來不怎么親切的咖啡廳,所以說緣分真是種不可思議的東西……詩乃內心雖然有了這樣的感概,但還是催促桐人繼續說下去。

    「那……人類的心靈和網絡有什么關系啊?」

    把杯子還給明日奈的和人,點了一下頭后便用雙手做出包裹住某樣東西的手勢。

    「嗯——然后呢,服務器和路由器、計算機與手機等網狀連結構造,可以說就是網絡的『外在』對吧。」

    「外在……」

    「那么,『本質』又是什么呢?」

    詩乃考慮了一下之后,開口表示:

    「也就是于外在……網絡構造里傳遞的東西……?是電子訊號嗎……?」

    「是沒錯啦,不過電和光的訊號再怎么說也只是媒體。我姑且在這里定義……網絡的本質,是藉由媒體傳達的語言化情報。」

    和人停下不斷比出手勢的雙手,在桌上交叉有些瘦削的手指。

    「那么,剛才提過的,由上百億個腦細胞連結起來的網絡……當把這個看成心靈的外在時,到底該上哪里找心靈的本質呢?」

    「媒體……也就是流經腦細胞那些電子脈沖波所傳遞的……情報?」

    「等等,所謂的電子脈沖波呢,是……」

    和人將右手握成拳頭,然后靠近打開的左掌。

    「只是向神經元與神經元之間的縫隙,也就是突觸施放傳達物質的扳機而已。我認為『腦細胞延著某條路徑連續傳遞訊息』這樣的現象,才能夠稱為心靈的本質。」

    「呃……這個嘛……」

    就在詩乃皺眉的同時,明日奈也發出有些困擾的笑聲并且說:

    「桐人,再說下去我們的腦子就要燒壞啦~說穿了,就連現在的科學也沒辦法好好地解釋何謂心靈吧?」

    「是沒錯啦。」

    和人笑著點頭。

    「什、什么?喂喂,讓我考慮了這么久才說沒有標準答案,未免太過分了吧!」

    正當詩乃猛烈抗議時,和人忽然把視線轉往濕濡的街道,然后用相當認真的聲音說下去:

    「但是,有個人靠著某種埋論逼近了真相。」

    「某種……理論?」

    「就是『量子腦力學』。這原本是上個世紀未英國學者所提倡的理論。『RATH』就是以這種長時間被當成異端的理論做為基礎,最后終于制造出那種怪物般的機器……不過接下來要說的,其實我幾乎也沒辦法理解了——剛才不是提過腦細胞構造的事情嗎?」

    詩乃和明日奈同時點點頭。

    「細胞也有支撐其構造的骨骼存在。好像是叫做『微管』吧。但那些骨骼并不只是發揮支撐的功能,其實它們也有自己的頭蓋骨。可以說是腦細胞里面的腦吧。」

    「是、是哦……?」

    「既然有管這個字,就能知道這種骨骼呈中空的管狀。當然它的規模超細微……直徑大概只有幾奈米左右,不過管子里面并非空空如也,里面還封著某樣東西。」

    詩乃忍不住和明日奈面面相覷,接著她們同時看著和人,小聲地問道:

    「裝著什么……?」

    「光。」

    和人的答案相當簡短。

    「光子……英文好像是叫做『Evanescent photon』的樣子。光子其實也就是量子的一種,它沒有絕對的位置,而是以機率性的震蕩存在。根據那種理論……這個震蕩就是人類的心靈。」

    一聽到這句話,詩乃立刻沒來由地有一股顫栗感由背部一路傳到上臂。自己的心靈,竟然是搖擺不定的光。這種形象除了充滿神秘的美感外,也同時讓人覺得這已經是屬于神所管理的領域了。

    明日奈可能也抱持著同樣的感慨吧,只見那對茶色眼珠里出現了不安的光芒,然后她便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

    「桐人,你剛才說新機器的名稱是……『Soul translator』對吧。Soul,靈魂……換言之那些光的集合體,就是人類的靈魂啰?」

    「RATH的科學家們把它稱為『量子場』。不過,既然機器都取那種名字了,他們應該也是認為……那個量子場就是人類的靈魂吧。」

    「這也就是說,Soul translator不是連結人類的腦部,而是能連結靈魂的機器啰……?」

    「你這么說,好像已經不是機器而是游戲里的某種魔法道具了。」

    可能是想要緩和現場空氣的和人咧嘴一笑,這才又繼續說道:

    「但是,它可不是由魔法或神跡來驅動的唷。再詳細一點說明它的原理嘛……就是腦細胞微管構造里的光子呢,會用一種名為『cubit』的單位來記錄其旋轉與方向性等數據。這就表示,腦細胞并不只是讓電子訊號通過的閘門,它本身就是一個量子計算機……其實呢,我最多也只能理解到這里了……」

    「沒關系,我早就聽不懂了……」

    「我也是……」

    詩乃和明日奈一起發出投降宣言后,桐人才像是放下心來般吐出一口氣。

    「那個既是計算器又是內存的光子集合體,說不定也是人類靈魂的東西……RATH自己幫它取了一個名字。搖晃的光芒,英文是『Fluctuating Light』,簡稱為——」

    停頓片刻之后……

    「Fluctlight——搖光」。

    「Fluctlight…………」

    這帶有奇異魅力的原創詞語,讓詩乃忍不住重復了一遍。如果之前所說全都是真的,那么自己腦袋里應該也存在著這種搖光。不對,或許該說如此想著的「自己」就是……

    剛從方才的顫栗當中恢復過來,詩乃馬上悄悄地磨擦了一下由短袖中露出來的手臂。身旁的明日奈也做出抱緊身子的動作,然后用更加細微的聲音這么說道:

    「——那么Soul translator就是讀取搖光……不對,應該說『翻譯』搖光的機械啰。如果是這樣……翻譯不是單方向的轉換嗎?」

    詩乃因為無法馬上了解這句話的意思而歪起了頭。明日奈悄悄瞄了她一眼,那對茶色眼睛里帶有明顯的不安。

    「小詩詩,你想想看……我們所使用的AmuSphere,不只是能夠讀取頭腦對身體所發出的運動命令而已對吧。它也能對腦部『發送』視覺和聽覺……等五感訊號讓身體感受到假想世界。應該說,這個機能才是完全潛行技術的核心才對吧?那么,如果Soul translator不能做到同樣的事,就不可能成為次世代機型了。」

    「……也就是……把情報寫進連線者的靈魂里頭去嗎……?」

    說到這里,兩個人便同時看向和人。

    黑發少年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后才點頭同意她們的話。

    「嗯嗯……Soul translator,這名字太長了,所以RATH把它叫做『STL』,它具有雙向翻譯功能。除了能把人類搖光所保持的數百億cubit檔案翻譯成我們能理解的語言并讀取,也能把用我們語言所寫成的情報經過再翻譯后寫入。如果沒有這種功能,確實就如亞絲娜所說,無法潛行到假想世界里了。具體來說,就是連線至搖光保存、處理五感情報的部分,然后在里面加上想讓連線者看見與聽見的情報。」

    這時,明日奈像是聽到主題般探出了身子問道: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它也能夠改寫靈魂里的記憶嗎?桐人,你剛才說自己沒有潛行中的記憶對吧。這也就表示Soul translator……STL能夠刪除或者覆蓋記憶啰?」

    「并不是這樣……」

    和人為了讓明日奈放心而輕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搖了搖頭之后才說:

    「保管長期記憶的部分,由于太過廣大且保存方法相當復雜,他們說目前還沒辦法著手。我之所以沒有潛行中的記憶,他們說只是截斷了通往那部分的路徑而已。也就是說,記憶不是完全被刪除,只是想不起來罷了……」

    「可是我……我還是覺得很恐怖啊,桐人。竟然可以操縱記憶……」

    明目奈垂下來的臉上,留著不安的表情。

    「而且,找你去打這份工的是……克里斯海特……不對,應該說是總務省的菊岡先生對吧?雖然他應該不是個壞人,但總是給人一種有所隱瞞的感覺。就好像團長那樣。總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男人確實有讓人無法完全信任的地方,比方說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與職務這點。不過……」

    和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后四處游移著視線并接著說:

    「當業務用完全潛行機器的初代機在新宿游樂場正式登場的第一天,我就坐上第一班電車去排隊了。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學生……但我一眼就覺得它是我夢寐以求的機器,覺得持續呼喚我的世界就在這里。然后我便拼命存下零用錢,在NERvGear發售的第一天把它給買下來……后來也在各種VR游戲上花了許多時間。當時的我,真的覺得現實世界根本就不重要。不久后我便抽中SAO的封閉測試,然后遇上了那個事件……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花了兩年回到現實世界后,依舊接連遇上了須鄉事件和死槍事件。我……真的很想知道。完全潛行技術到底會朝什么方向發展……那些事件到底代表了什么意義……Soul translator雖然使用了全新的功能,但內部結構是以醫療用機器Medicuboid做為原型啊。」

    低頭聽著和人說話的明日奈,雙肩忽然抖動了一下。接著和人低沉并清晰的聲音繼續在安靜的店里響起。

    「我有一種預感。Soul translator里似乎有某種東西存在。某種不光是娛樂用機器所能帶來的東西……參加測試確實有其危險性存在。但是……」

    和人用有點耍寶的態度做出握劍往下劈的動作。

    「這些日子以來,我不論到什么樣的世界,最后全都成功地回來了。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雖然……在現實世界里,我只是個無力且虛弱的玩家而已。」

    「……要是沒有我從旁協助,你早就漏洞百出啦。」

    明日奈輕笑,隨即短短嘆了口氣,看向旁邊詩乃的臉。

    「真是的,這人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耶。」

    「嗯~這個嘛,再怎么說我也是傳說中的勇者大人嘛」

    雖然明日奈與和人的對話中有些東西馬上能了解,也有些第一次聽見的名詞,但詩乃并未深入追問,反而用有些開玩笑的口氣這么說。

    「我也看了上個月才出版的『SAO事件全記錄』喔~不過呢,我還是不太能相信書里面的那個『黑色劍士』就是這家伙耶。」

    「喂、喂,別再說下去了……」

    看見搖動雙手并將身體往后仰的和人,明日奈也咯咯嬌笑并點頭表示「就是說啊」。

    「寫那本書的,是攻略組里一個大公會的會長,所以記錄本身算是相當正確,不過在人物描寫上就相當主觀了。像是桐人和橘色玩家對戰的時候啊……」

    「『一旦我拔出第二把劍——沒有人能活著離開』。」

    兩個女孩哈哈大笑,而和人只能露出空洞的眼神把椅背上的身子不停往下沉。雖然明日奈臉上終于又有笑容讓他松了口氣,但詩乃這時卻又追加了記攻擊。

    「那本書好像已經翻譯成英文在美國出版啰。所以說,黑色劍士已經變成國際知名的勇者了呢。」

    「……好不容易才忘記這件事的……我還想叫那家伙把版稅分給我呢,真是的。」

    又嘲笑了一陣子碎碎念的和人后,詩乃因為想要詢問從剛才就一直掛在心上的疑問,而把話題拉了回來。

    「不過啊,桐人。結果那個叫STL的,能做的事情就和AmuSphere一樣而已嗎?如果只是用多邊形組成VR世界,然后把影像和聲音送進連線者腦里,何必用到那么復雜的機制呢?」

    「哦,你問得好!」

    和人從椅子上撐起上半身,點了一下頭。

    「剛才詩乃說了『用多邊形組成VR世界』對吧。多邊形其實也就是坐標與面的集合體……也能稱做數位檔案。雖然現在建模已經相當精細,比方說樹和家具等物體現在根本和真的如出一轍,但本質上來說還是和這個沒有兩樣。」

    他迅速操作起原本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啟早已附設在手機里的小游戲。展示畫面上緩緩轉動的未來型賽車,不但車子內裝制作得相當粗糙,就連車身的曲線看起來也相當死板,讓人一看就知道是由多邊形所組成。

    詩乃抬起頭,有些懷疑地問道:

    「那是當然……就算在ALO或GGO里,只要有大量玩家聚集在同一處,偶爾還是會發生來不及描繪物體的情況。不過,STL和AmuSphere在這種基本的地方應該沒兩樣吧?兩者都是讓使用者看見或是觸碰現實世界不存在的東西,所以應該都是從無到有的3D模型吧。」

    「這里,問題就是在這里。嗯……該怎么說明才好呢……」

    和人瞬間沉默了下來,然后拿起將冰搖雙份濃縮咖啡喝光之后的空杯子展示給詩乃看。

    「詩乃,現實世界里確實有這個杯子對吧。」

    「這還用說。」

    雖然詩乃臉上出現「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的表情」,但她還是點了點頭。結果和人把杯子更加靠近少女的臉,說出了讓人難以馬上理解的一段話來。

    「聽好啰,這個杯子目前同時存在于我的手里以及詩乃的意識……以RATH的講法,就是『搖光』當中。正確來說,是詩乃的眼睛捕捉到照射到這個杯子并反射出來的光線,然后在視網膜將其轉換為電子訊號,最后在意識中把杯子實體化。那么,如果我這樣做……」

    和人忽然伸出左手把詩乃的兩眼遮住。當她反射性閉起眼瞼后,視野隨即被帶有微紅的暗灰色給覆蓋過去了。

    「怎么樣,詩乃腦里的杯子一瞬間便完全消失了嗎?」

    雖然還是完全不懂對方究竟想說些什么,但詩乃依然先老實地回答:

    「……哪會這么快就忘記啊。靠這么近讓我看,現在當然還記得杯子的顏色和形狀。啊……不過,影像已經變得愈來愈模糊了……」

    「就是這樣。」

    對方終于把手拿開,詩乃也就張開了眼,輕輕往玻璃杯后方和人的臉孔瞪了一眼。

    「什么就是這樣?」

    「聽好啰……我們在看見這個杯子、這張桌子或是彼此的臉孔時,就會利用能夠記錄-播放的方法把這些檔案保存在搖光里的視覺處理領域當中。所以,它并不是單純閉起眼睛就會馬上消失的素描。我要說的就是這個。像這樣看不見杯子,而詩乃的記憶也愈來愈淡時……」

    和人把右手握住的杯子藏到桌子底下。

    「只要以完全的形式,將和剛才看著杯子時完全相同的檔案輸進詩乃的搖光視覺皮層里,詩乃應該就能看見不存在于桌上的玻璃杯才對。而且是精密度遠超出多邊形的……應該說和實體沒有兩樣的玻璃杯。」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啦……但是,保存在人類意識里的檔案,也就是『記憶』吧?又不是催眠術,你是要怎么從外側操縱來播放記憶……」

    話說到這里,詩乃便忽然閉起嘴巴。

    十幾分鐘前——和人不是才說過能做到這種事的機械嗎?至今一直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明日奈,直接代替詩乃輕聲說道:

    「就像AmuSphere讓使用者的腦看見多邊形檔案一樣……STL是在人的意識里寫上短期記憶……也就是說……那不是虛構的物體。在STL所創造出的假想世界中看見、聽見以及碰到的東西……在我們意識里都屬于真實的經驗,應該是這樣吧?」

    和人點了點頭,把杯子放回桌上后繼續說道:

    「RATH說這是記憶里的視覺情報……『mnemonic visual data』。我確實是有些初期測試潛行中的記憶……那真的可以說和AmuSphere所制造出來的VR世界完全不一樣唷。雖然只不過是在一個小房間里頭,但是我……」

    和人霎時停止發言,臉上浮現一個看起來像是硬擠出來的笑容,然后才說下去:

    「……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那里是假想世界。」

    3

    和現實沒有兩樣的假想世界。

    這是從前一個世紀開始就曾出現在許多虛構故事里的情節。詩乃隨便就能夠舉出五部這樣的小說或電影。

    到了完全潛行技術實用化,民生用的NERvGear和AmuSphere實際在市場上販賣的時代,我們終于面臨了「眼前的世界真的是現實世界嗎」的情況——由于曾經在新聞和部落格里看過這樣的文章,所以詩乃在首次完全潛行時多少還是感到有些不安。

    但在實際嘗試過之后,不知道該說放心還是可惜,她發現擔心根本是多余的。AmuSphere所創造出來的VR世界,無疑是經由最先端科技所產生的奇跡。能用五感來體會的假想世界是那么美麗、鮮艷——但正是因為這樣,更顯出它與真實世界的差異。在里面看見的景象、聽見的聲音、觸碰到的物體,全部都過于純粹,換言之就是太過于單純了。空氣里沒有塵埃,衣服上沒有毛球,桌子上也沒有任何的凹凸不平。經由數字 碼所生成的各種3D對象,全都受到設計它們的企業人力以及描繪機器的CPU這種絕對限制。當然未來會有什么樣的發展目前仍不得而知,但至少以二〇二六年當下的科技,依然無法創造出與現實沒有兩樣的假想世界——

    在今天聽見桐谷和人所說的話之前,詩乃一直這么認為。

    「……桐人,這也就是說,搞不好你現在也還是在那臺叫……STL的機器里面啰?然后,我和明日奈只是你被注入的『記憶』。」

    因為和人這番話而瞬間感到一股寒意的詩乃,為了沖淡那種感覺而笑著這么說道。原本以為對方一定會笑著回答「那怎么可能」,但和人卻只是皺著眉頭拼命盯著她看。

    「喂……別、別這樣好嗎。我是真人啦。」

    她急忙揮了揮手,但和人依舊用懷疑的表情看著她說:

    「如果你是真的詩乃……那應該還記得昨天和我做過的約定才對。」

    「約、約定?」

    「就是今天如果來赴約,無論我要吃幾個這里最貴的『Dicey起司蛋糕』都沒問題。」

    「咦……咦咦?我哪有做過這種約定!啊,但、但這可不代表我就是假貨唷,我是真人啊!你說是吧,亞絲娜?」

    詩乃往旁邊一看,卻發現明日奈竟然也緊握住她的雙手低聲說:

    「小詩詩……你忘了嗎?你說我可以盡情地吃『草莓&櫻桃塔』的……」

    「咦咦咦!」

    難道我才是在假想世界里被操縱記憶的人嗎……剛有這種想法時,和人與明日奈的雙頰同時抖動,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下子詩乃才知道,自己反而被他們兩個人給騙了。

    「你……你們兩個好樣的,竟然連亞絲娜也一起騙我!下次在ALO里,我一定要你們分別嘗嘗一百發追蹤箭!」

    「啊哈哈,對不起嘛,饒了我吧,小詩詩!」

    明目奈邊笑邊抱住了詩乃。雖然這隨意展現出來的親密動作讓人心底感到一股暖意,但詩乃還是把臉別了過去。不過她的嘴角馬上就忍不住地揚起,和明日奈一起笑了一陣子。

    在這種和諧的氣氛之下,和人順勢以緩慢的口氣說道:

    「光是聽見什么Fluctlight啦、mnemonic visual等用語,就會覺得那似乎是相當詭異的科技……但是,STL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說不定比AmuSphere所制造出來的還要適合我們呢。如果真要打個比方,應該就像『真實的夢境』那樣吧……」

    「夢、夢境……?」

    這出乎意料的詞讓詩乃不停眨眼,而這個在ALO里總是讓周圍親友感到昏昏欲睡的守衛精靈劍士,倒是一臉認真地點著頭。

    「嗯。叫出保存在記憶里的對象群,再將它們組合起來創造一個世界,然后在里面活動……這不就跟作夢幾乎一樣嗎?實際上,他們說利用STL潛行時,人類的腦波就跟睡眠時差不多唷。」

    「也就是說,你是在夢里頭打工啰?光是連續睡三天,就能夠賺一大筆錢?」

    「所、所以我不是一開始就說了嗎?我沒吃沒喝地睡了三天。當然,這段時間還是有打點滴來獲得水分和營養素啦。」

    現在回想起來,剛來到店里的和人好像真的有說過這種話。只不過,沒想到他的工作不光是躺在現實世界里的凝膠床上,居然真的是作夢本身。詩乃將視線往上抬,嘆口氣低聲說道:

    「連作三天的夢嗎……要是有這么長的時問,應該能做很多事吧。也不會在快吃到蛋糕前就醒過來了。」

    「可惜我根本不記得在里面吃了些什么。好吧,就當我在夢里每天吃蛋糕吃到飽好了……」

    當和人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到這里時,他忽然就閉起嘴來不再說話了。詩乃看了過去,發現在那略長的瀏海底下,一對眉毛已輕輕皺了起來。

    「……桐人,你怎么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明目奈的問題,只是做出用手抓住東西送進嘴里的動作。

    「…………不是……蛋糕……應該是更硬……又有點酸……但相當美味。那是……」

    「你、你還記得在假想世界里吃了什么?」

    「…………不行,還是想不起來。總覺得……是在現實世界里……所不曾嘗過的味道…………」

    和人臉上又持續了幾秒鐘焦躁的表情,但他隨即像是放棄回想般呼出一口氣來。一直沒有開口的詩乃,終于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問。

    「桐人,在現實世界里沒嘗過的東西,卻在STL里吃到了,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因為STL所創造的假想世界,應該是從潛行者記憶中叫出來的零件組合而成吧?那么原則上來說,應該無法讓那個人見到沒看過的東西,也無法讓他吃到沒嘗過的食物才對吧?」

    「啊……對哦,說的也對。正如小詩詩所說……如果是這樣,STL的假想世界雖然有絕對的真實性,但自由度應該相當低才對啊?他們應該無法做出像愛恩葛朗特或阿爾普海姆那樣和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異世界才對。」

    聽見亞絲娜的說法后,和人靜靜點了點頭,接著像要甩開剛才的焦躁感一般笑著說:

    「你們兩個人都很敏銳,這真是個好問題。我一開始聽見mnemonic visual的事情時,根本沒注意到這個限制,這次長時間潛行實驗前才終于想到這個問題。接著,我便問了RATH的工作人員,但關于這部分的事情好像已經是STL技術最為核心的部分,所以他們沒辦法詳細地告訴我……不過,我唯一能說的是……工作人員雖然說假想世界是從記憶里創造出來的,但他們可沒說使用的是我,也就是潛行者的記憶啊。」

    「咦……這是什么意思……」

    詩乃無法馬上了解和人所說的話,但旁邊的明日奈已經輕輕吸了口氣。

    「難道……是別人的記憶?不對……或許是從零創造出來的記憶,不屬于任何人……?」

    聽見她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后,詩乃才終于恍然大悟。

    如果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也擁有相同格式的記憶視覺情報……就是那個什么mnemonic visual的呢?而那個構造也早就經過解析……那么就原理來看,確實有可能生成充滿無法想象光景的真實「夢境」,讓自己在那里看到從未見過的物品、吃到未曾嘗過的食物。

    這時從和人口里吐出來的一句話,剛好證明了兩個女孩的想法。

    「……從我開始在RATH打工,已經差不多有兩個月了……一開始的潛行測試還沒有記憶限制,所以我還記得幾個VR世界。其中有一個,是在一個廣大的房間里出現了無數貓咪。總共有好幾百只……」

    「……好幾百只……」

    詩乃瞬間想象起那樣的貓咪天國而露出微笑,但她馬上就把妄想從腦袋里趕走。少女用視線催促和人繼續說下去后,他便用搜尋著記憶的表情繼續表示: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房間里有許多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品種的貓。而且不只是這樣……甚至有長了翅膀在天空飛的貓,還有整個圓滾滾像球-樣不停彈跳的家伙在呢。我的記憶里面,絕對不可能有那種貓咪存在。」

    「……而且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記憶,對吧?因為,現實世界里絕對沒有人看過長著翅膀的貓咪。」

    明日奈繼續說著:

    「要是這樣……那只會飛的貓咪大概是工作人員制作出來給桐人看的……不然就是STL系統自己由零所生成的。」

    「若是后者就太了不起了。如果能辦到這種事,那系統能創造的就不只是單一對象,最后或許可以制造出整個假想世界了。」

    桐人說完之后,三個人便暫時沉默了下來。

    不經由人類之手生成的假想世界——

    這個概念,讓詩乃的心跳開始不停加速。因為,這時詩乃正對GGO與ALO等VRMMO世界「過于蓄意的設計」感到有些不習慣。

    既存的VR游戲世界,當然從頭到尾都是開發公司的程序設計師所架構而成。不論是建筑、森林還是河川,盡管看起來都像是很自然地存在于那個地方,不過實際上卻是某人依照自己喜好所配置的對象與地形。

    在玩游戲時,只要忽然想到這件事,詩乃心底便會頓時覺得大失所望。她總有種意識,感覺包含自己在內的這些人,說穿了也不過是在名為「開發者」的神仙掌中東奔西跑罷了。

    詩乃原本就不是單純為了享受游戲而進入Gun Gale Online的世界,即使已經拜托了過去的束縛,她依然會考慮在假想空間里的經驗對現實世界究竟有什么樣的意義。當然,她對于某些在現實生活中也會攜帶模型槍,或是在衣服上裝飾同樣徽章的軍事狂沒有什么認同感。她有著自己的信念,認為游戲內詩乃所獲得的忍耐力、自制力等經驗,也同樣會讓現實的朝田詩乃稍微變強一點;反過來說,如果不是這樣,那么花費大量時間和金錢在假想世界里,又有什么意義呢?

    詩乃認為,就是對VRMMO游戲有同樣的看法,所以原本非常怕生的自己,才能跟認識短短幾個月的明日奈變成這么好的朋友。眼前這名女孩雖然總是帶著柔和的笑容,但她一定和自己有同樣的價值觀。玩VRMMO游戲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是為了將假想世界里獲得的經驗與羈絆當成增進現實生活的動力,明日奈一定也是這樣的人。當然和人就更不用說了。

    就因為這樣,詩乃一直不想承認VR世界只是程序設計師制造出來的產品,而內部所發生的事全部只是虛構。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每個VR世界一定有其制作者卻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上個月,當詩乃住在明日奈家里的那個晚上,關上電燈后她便對明日奈吐露這個一直藏在心里的不協調感。結果,一起躺在大床上的明日奈稍微考慮了一下才說:

    『小詩詩,其實現實世界不也一樣嗎?現在我們生活在其中的環境,不論是房子、街道,甚至從學生這個身分到社會結構,全部都是由某些人所設計出來的……我想所謂的變強,應該就是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吧。』

    隔了一會兒,明日奈才用含著笑意的聲音接下去:

    『但是,我還真想親眼看一次不經由人手設計的VR世界耶。如果真的實現,在某種意義上,說不定將比這個現實世界還要像「真實世界」呢……』

    「真實世界……」

    詩乃下意識地呢喃著,似乎跟她有了相同想法的明日奈,直接就在桌子另一邊點了點頭。

    「桐人……那也就是說……只要使用STL,就可能創造出和這個真實世界完全相同甚至凌駕其上的世界了嗎?能創造一個沒有設計師存在的真正異世界?」

    「嗯……」

    和人考慮了一陣子,最后才緩緩搖了搖頭。

    「不……現在應該還相當困難吧。森林、草原等自然地形固然可以交給系統來制造,但要有規則性地建立起一個大城鎮,還是需要人類的設計師才行吧。要說其他的可能性嘛……比如說聚集幾百名測試玩家,然后在原野狀態的區域上從零開始建設一個城鎮,或者應該說一個文明社會,這樣或許就能成為一個沒有神明或造物主的世界了……」

    「嗚哇,這種做法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吧~」

    「光是要完成地圖就得花上好幾個月了吧。」

    認為和人是在開玩笑的明日奈和詩乃同時笑了起來。不過發言者本人卻還是皺著眉頭沉思,最后才自言自語般冒出這么一句話﹕

    「就像是文明發展的模擬游戲嗎。等等……這也不是不可能唷。只要STL的FLA功能進化……另外也得限制能帶進內部的記憶嗎……」

    「STL的FL……那是什么?」

    這一連串的簡稱讓詩乃繃起一張臉,而和人這才眨著眼睛抬起頭來。

    「啊啊……那是Soul translator能做到的第二種魔法啦。剛才我不是說過,STL制造出來的假想世界就像在夢一樣嗎?」

    「嗯。」

    「我們不是偶爾會有『作了個很長的夢,結果起床時感到很累』的經驗嗎?尤其作惡夢時更容易這樣子……」

    「啊~確實如此。」

    詩乃繃著臉點了點頭。

    「忙著逃離恐怖的事物時,雖然逃到一半就覺得這應該是作夢,卻還是醒不過來。不停地逃了好一陣子后才終于清醒,結果想不到竟然還是在夢里頭……」

    「在作這樣的夢時,你覺得大概會經過多久?」

    「咦?兩小時……到三小時左右吧。」

    「這就是重點。若從屏幕上來觀察腦波呢,在本人覺得作了一個很長的夢時,實際上作夢的時間卻只有醒過來前的幾分鐘而已唷。」

    和人說到這里便停了下來,接著忽然伸手把并排放在桌上的兩只手機蓋了起來。他以惡作劇的視線看著詩乃說:

    「我們剛開始談到STL的話題時是四點半左右吧。詩乃,你認為現在幾點了?」

    「咦……」

    忽然被這么一問,詩乃頓時答不出話來。夏至剛過,此刻天空依然相當明亮,沒有辦法依照由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強弱判斷時刻。不得已,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推測來說出答案。

    「呃……四點五十分左右……?」

    于是和人把手從手機上移開,并且把畫面朝向詩乃。定睛一看,電子數字顯示目前時間已經超過五點了。

    「哇,已經過這么久了嗎?」

    「所以說時間是相當主觀的東西。這不只是在夢里,連在現實世界當中也是一樣。忽然發生什么緊急事態導致腎上腺素分泌后,體感時間就會變慢;相反地,如果在悠閑的狀態下持續與人聊天,時間便一下子就過去了。RATH在研究人的意識……也就是搖光時,對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情形做出了一個粗略的解釋。這好像是因為有種名為『思考時脈控制訊號』的脈沖波會流經意識中心部分的樣子。不過發生的源頭在哪里還不太清楚就是了。」

    「時脈……?」

    「我們不是常說計算機的CPU有多少赫茲嗎。就是那個啊。」

    「就是一秒鐘里計算的次數嗎?」

    明日奈的話讓和人點了點頭,接著用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敲出咚咚聲。

    「型錄上往往會刊載最高數值,但它其實不是個固定的數字。計算機平常為了抑制發熱,所以只會慢慢運轉,等真正需要進行大量運算時……」

    咚咚咚,手指敲著桌面的速度變快了。

    「就會提升動作時脈來加快計算速度。而用搖光來制造物體的光量子計算機也是一樣。發生緊急事態時,需要處理的資料一增加,思考時脈也同樣會加速。詩乃在GGO的戰斗當中非常專心時,也會有種看得見子彈的感覺吧?」

    「啊~狀況非常好的時候是可以啦。但還是沒辦法像你那樣『閃避彈道預測線』就是了。」

    她噘起嘴唇補上這么一句話之后,和人也只能苦笑著搖了搖頭說:

    「我現在也沒辦法了。在下屆BoB前得重新鍛煉才行……總之,那個思考時脈會對時問感覺產生影響。當時脈加速時,人類便會感覺時間流動變慢。睡眠中這種情況就更加明顯了。搖光為了處理龐大的記憶數據而將速度提升許多,結果就是幾分鐘里面便宛如作了好幾個小時的夢。」

    「唔……」

    詩乃把雙手環抱在胸前發出低吟。自己的腦,或許應該說心靈是由光組成的計算機,單單這種說法就已經超出常識的范圍之外了,現在竟然說「思考」也會讓計算速度提升或降低,她實在沒有辦法體會那究竟是什么感覺。但和人卻像意猶未盡般繼續笑著表示: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夢里完成作業或工作,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在現實世界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但在夢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啰。」

    「那、那怎么可能……」

    「就是啊~哪有那么剛好能作那種夢呢。」

    詩乃和明日奈同時提出異議,但和人還是笑著繼續解釋:

    「真正的夢境之所以會支離破碎,原因在于它只是記憶處理作業的剩余產物。但STL所制造出來的夢——應該說邏輯極為類似夢境的VR世界——更為純粹。在那個世界里,我們能干涉意識中決定思考時脈的脈沖波讓其加速。接著我們也和它同步,讓假想世界內的基準時間跟著加速。最后使用者就能夠在假想世界里體驗到比實際潛行時間多出好幾倍的時間。而這就是STL最主要的機能『Fluctlight acceleration』……簡稱FLA。」

    「……該怎么說,總覺得……」

    已經不像現實世界里會發生的事了。想到這里的詩乃輕輕嘆了口氣。這和AmuSphere可不只有「些微」的不同而已。

    光是潛行技術的實用化,就已經讓社會生活產生了相當大的改變。聽說竭盡所能想降低成本的一般企業,在假想世界里舉行會議或簡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每天都有好幾部能直接進入場景中并自選角度觀賞的3D電視劇與電影在線播放,以高重現度為賣點的觀光軟件更是大受老年人們歡迎,而就如剛才和人所說的,現在已經是會在假想世界里進行軍事訓練的時代了。

    由于有太多的事都能夠不出門就完成,所以近來興起一股以自身雙腳漫無目的在街上走路的「散步族」風潮,甚至有腦筋動得快的廠商趁機發行了「虛擬散步軟件」結果大獲好評——就連這種本末倒置的事也隨之而生。另外,大型漢堡店與牛丼連鎖店的虛擬分店也已經出現了好一段時間。

    就像這樣,假想世界退成的大潮流,不知道會將現實世界帶往什么方向呢——在如此的世道之下,如果又有能讓意識加速的Soul translator這種商品登場,世界真不知會變成什么樣子。

    當詩乃感到些微寒意時,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明日奈已經皺眉低聲說了這么一句話。

    「漫長的夢嗎」

    她抬頭看著對面的和人,微微笑了一下。

    「幸好SAO事件在Soul translator實用化之前就發生了……我是不是應該這么想呢?如果對應的機器不是NERvGear而是STL,愛恩葛朗特說不定會有一千層,要花上二十年左右的內部時間才能完全攻略呢。」

    「千……千萬不要啊。」

    看見和人拼命搖頭的模樣,明日奈再次露出微笑,然后接著問道:

    「那么,這個周末桐人一直在作夢嗎?」

    「嗯。因為有長時間連續運轉測試。所以我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就只是潛行。結果果然因此變瘦了一點……」

    「才不是一點而已呢。真是的,你每次都做這種不顧后果的事情……」

    明日奈故意做出可愛的生氣表情,然后把雙臂交叉在胸前。

    「明天我會去川越幫你做飯!不過得先請直葉多買一些蔬菜才行……」

    「拜、拜托你手下留情啊。」

    微笑著看兩人斗嘴的詩乃,因為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而開口:

    「嗯……這也就是說,在你連續潛行的三天里面,那個思考加速裝置一直在發揮作用對吧?那么,實際上你到底在里面過了多久啊?」

    一問之下,探索自己的記憶般歪著頭,然后以不確定的口氣回答:

    「嗯~如我剛才說明的,因為潛行中的記憶受到了限制……不過,我聽說FLA機能目前的最大倍率大概是三倍左右……」

    「就是說……九天?」

    「或者十天左右吧。」

    「這樣啊……到底在什么樣的世界里做些什么事呢?如果不能帶出來,那現實世界里的記憶可以帶進去嗎?有沒有其他測試者呢?」

    「呃~這些事我真的完全不清楚。因為呢,他們說有太多相關知識會對測試結果產生影響。不過,就算能夠封鎖潛行中的記憶好了,依然不知道能否限制既存的記憶呢……我前去進行測試的六本木大樓里只有一臺STL實驗機,所以潛行的應該只有我一個吧。關于『里面』的事情他們也都沒告訴我,身為封閉測試者的我可以說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他們只跟我提過實驗用假想世界的代號而已。」

    「哦?叫什么名字?」

    「『Underworld』。」

    「Under……地底世界?是設計成那樣的VR世界嗎?」

    「別說整個世界的設計感了、就連是現實、奇幻還是SF風格我都不清楚。不過既然是這種名字,應該是像地底那樣黑黑暗暗的吧。」

    「嗯……總覺得沒有什么實感。」

    詩乃與和人一起歪著頭沉思了起來,而明日奈則是把纖細的手指放在下巴上輕聲說道:

    「說不定……那也跟愛麗絲的故事有關唷。」

    「你說的愛麗絲是……?」

    「和剛才RATH的名字一樣,是從《愛麗絲夢游仙境》所取的名字。那本書一開始的原稿名稱是《愛麗絲地底之旅》唷。而英文原名就是《Alice Adventure Undergrand》了。」

    「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這公司還真喜歡童話。」

    詩乃笑著說下去:

    「話說回來,這兩本愛麗絲的故事,都是關于漫長的夢境對吧……這也就表示,說不定桐人在潛行當中還跟兔子一起參加茶會,甚至跟女王下西洋棋呢。」

    明日奈聽到這里,便像是覺得很有趣般竊笑了起來。然而不知為何,當事者和人只是面有難色地凝視著桌上的某一點。

    「……怎么了嗎?」

    「……沒有啦……」

    他雖然因為詩乃的聲音而揚起視線,卻依然眉頭深鎖,還似乎相當焦躁地不停眨著眼。

    「剛才聽見愛麗絲……就有種快要想起什么的感覺……不是常常會這樣嗎?明明有什么讓你非常在意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來,最后只有一股不安的感覺留下來而已。」

    「啊~確實是有。像是作了個惡夢而跳起來,結果卻忘記夢里面的情節了。」

    「總有種……明明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卻忘記是什么內容的感覺……」

    明日奈看著不停搔頭的和人,擔心地問:

    「你說的是實驗里的記憶嗎……?」

    「不過,你不是說假想世界的記憶全都被消除了嗎?」

    詩乃也接著問道。和人這時依然閉著眼睛低聲沉吟,但他不久后便像放棄掙扎般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算了,十天左右的記憶也不可能隨便就想起來。可能只是沒有完全隔絕的碎片還留在腦子里吧……」

    「這樣啊……這樣一想,如果記憶確實殘留在腦里,那精神上來說你就比我們老了一個禮拜左右耶。總覺得……還真有點恐怖哦。」

    「我倒是有點高興……感覺好像差距縮小了。」

    比和人大一歲的明日奈這么說,和人便輕笑著回答她:

    「話說回來,從昨天潛行結束一直到今天上課時,我都有種奇怪的不協調感耶。就好像……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又見到自己熟悉的街道與電視節目一樣。就連看到班上的同學……也會忽然想著『怪了,這家伙是誰啊』……」

    「才十天左右而已,哪有那么夸張啊。」

    「就是說啊~這會讓人很不安呢耶。」

    和人這幾句話讓詩乃與明日奈同時繃起臉來。

    「桐人,別再進行長時間的實驗了。那一定會對身體造成負擔的。」

    「嗯,長時間連續運轉試驗獲得很大的成功,基礎設計上的問題好像全都解決了。接下來終于要準備進入實用化階段把體積縮小,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么龐大的體積縮成能夠販賣的商品哦……這段時間我也不會去那里打工,何況下個月就要期末考了。」

    「嗚……」

    聽見和人的話,讓詩乃臉色變得相當難看。

    「喂喂,別讓人想起那么討厭的事情啦。桐人和亞絲娜的學校可好了,幾乎不用寫考卷。不像我們學校還要畫答案卡哩,真受不了,也不稍微改進一下。」

    「呵呵,那我們之后來進行考前沖刺集訓吧。」

    明日奈邊說邊抬頭看著詩乃背后的墻壁,然后發出了小小的叫聲。

    「已經快六點了耶,和朋友一起聊天時間果然過得很快呢。」

    「我看也差不多該散會了。不過總覺得主題好像只討論了五分鐘左右。」

    面對露出苦笑的和人,詩乃也笑著回答:

    「反正距離第五屆BoB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角色配點或是詳細戰術等你轉移過來之后再決定就可以了。」

    「說的也是。不過我還是只想用光劍。」

    「那玩意兒其實叫光子劍。」

    和人邊笑著說「是這樣嗎」邊拿起桌上的賬單,然后表示因為領了七十二小時的打工費用所以今天他負責請客,接著便朝柜臺走去。詩乃和明日奈一起說了聲「謝謝」,然后便先行走向出口。

    「愛基爾,我們下回見啰。」

    「謝謝你的招待,燉豆子真的很好吃。」

    向忙著準備夜間營業的店長打過招呼后,詩乃便從威士忌桶里拿出雨傘并把門推開。外頭的喧囂和雨聲立刻隨著「喀啷」的鈴聲傳進耳里。

    雖然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些時間,然而天上那厚厚的云層作祟,讓濕濡的路面附近早已飄蕩著深夜的氣息。詩乃打開雨傘,走下一格小小的階梯后——她忽然停下腳步,迅速將視線在周圍繞了一圈。

    「小詩詩,怎么了嗎……?」

    背后的明日奈發出充滿疑惑的聲音。詩乃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走到路上并轉頭。

    「沒、沒什么啦。」

    她彷佛要掩飾害羞輕笑。自己的后頸感覺到類似狙擊手的氣息——這種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待在開放式空間便會開始確認狙擊地點的習慣,竟然也出現在現實世界里。一想到這點,詩乃就忍不住感到有些愕然。

    雖然明日奈依然有些納悶,但這時背后再度響起一陣鈴聲,而她也就像受到鈴聲催促般走下了階梯。

    邊走出門邊把皮夾收進包包里的和人,踩到馬路上后忽然冒出了這么一句話:

    「愛麗絲…………」

    「你到底在說什么啊?」

    「沒有啦……仔細一想,星期五,也就是在利用STL潛行之前,我好像稍微聽見了工作人員之間的對話……A、L、I……Arti……Labile……Intelligen……嗯~到底是什么呢……」

    看見和人依然在嘴里咕噥一些不明所以的單字,明日奈只好用自己的傘幫他遮雨,然后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苦笑。

    「每次你一有在意的事情想不起來就會這個樣子。既然那么在意,那就下次去公司時跟他們問個仔細不就得了?」

    「嗯……說的也是哦。」

    和人搖了兩、三下頭,這才終于把雨傘撐開。

    「那么詩乃,我們下次再討論轉移去GGO的事。」

    「了解。下次在ALO里討論也可以啦。謝謝你們今天專程過來。」

    「再見啰,小詩詩。」

    「再見,亞絲娜。」

    朝準備搭電車回去的和人與明日奈揮了揮手后,詩乃便開始朝反方向的地鐵車站走去。她雖然再次從雨傘下方靜靜地掃視周圍,但剛才感受到的執拗視線似乎真的只是錯覺,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轉章I
    人的體溫,真的非常不可思議。

    結城明日奈忽然有了這樣的想法。

    雨停后,兩個人便牽著手緩緩走在邊緣染上橘色的深藍色天空下。旁邊的桐谷和人,打從幾分鐘前就一臉陷入沉思的表情,目光始終放在步道的磁磚上不發一語。

    明目奈住在世田谷,和人準備回川越,兩人通常會在新宿車站告別后各自換乘不同的電車,但今天和人不知為什么卻表示要送她到家里附近。明日奈原本因為從澀谷到和人家還得花上將近一個小時而準備婉拒,但和人眼中似乎帶有不尋常的神色,她也就答應了。

    從最近的世田谷線宮之皈站下車后,兩人便自然地牽起手來

    像這種時候,明日奈總是隱約地想起某個情景。由于那段回憶不只有甜蜜,同時也伴隨著痛苦與恐懼,所以平時幾乎不會浮現在腦海里,但在握住桐人的手時偶爾會復蘇。

    那不是在現實世界里的記憶。而是在目前已經消失的愛恩葛朗特第55層主要街道區——鐵塔之街「格朗薩姆」所發生的事。

    當時明日奈/亞絲娜依然擔任公會血盟騎士團副團長,一名叫做克拉帝爾的巨劍士時常跟在她的身邊充當護衛。克拉帝爾對亞絲娜有著異常的妄想與執著,于是打算用麻痹毒暗地里解決讓亞絲娜決定退出公會的和人/桐人。

    過程中,有兩名公會成員慘遭殺害,正當桐人也瀕臨死亡時,實時趕到的亞絲娜便在激昂的情況下拔出了細劍。少女無情地削減克拉帝爾的HP,卻在剩下一擊便能結束對方生命時產生了猶豫。克拉帝爾抓住這個機會準備反擊,然而從麻痹當中恢復過來的桐人已經先用手刀貫穿了他的身體。

    事后兩人回到第55層的血盟騎士團本部,報告了退出公會的決定,然后便牽著手漫無目的地走在格朗薩姆的街道上。

    當時的亞絲娜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平靜,內心卻對自己無法下手解決克拉帝爾感到失望,更對把這份重擔推到桐人身上懷有罪惡感。鉆牛角尖的她自覺沒有參加攻略組的資格,也沒有站在桐人身邊的權利;就在這時,亞絲娜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他說「無論發生什么事,我都會讓你回到那個世界」。

    在這個瞬間,亞絲娜便有了非常強烈的念頭。少女心想,下次換我守護身邊的這個人了。

    不論是在哪個世界,只要桐人一有危險,我將絕不猶豫地保護他。

    亞絲娜清楚地記得,那只原先握在手中卻只感到冰冷的右手,從那時起忽然就像靠在暖爐語-樣慢慢變暖了。即使浮游城已崩塌,此刻的她已經過妖精國度回到現實世界,但只要像這樣牽著手,與當時相同的溫度便會重新在掌中蘇醒。

    人的體溫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明明只是肉體為了存活而消耗能量所產生的熱度,但透過接觸的手掌交換溫度后,卻能帶給人包含某種情報的真實感。最好的證據就是,明日奈知道一直默默無語的和人正考慮對自己說出某件重要的事。

    和人說,人的靈魂是被封在腦細胞微小構造當中的光量子。而那種光說不定不只存在腦里,而是存在于全身所有細胞當中呢。由眾多搖晃光粒所創造出來的人形量子場,現在正靠著彼此的手掌連結在一起。感受對方的體溫,或許就是這么一回事也說不定。

    明日奈靜靜閉起眼睛,在心中這樣呢喃著。

    ——別擔心唷,桐人。不論什么時候,我都會在背后守護著你。我們是世界上最棒的前鋒和后衛啊。

    此時和人忽然停下腳步,明日奈也同時駐足。可能是因為剛好七點吧,她一張開眼睛,馬上就看見兩人頭上那盞復古的鑄鐵制街燈亮起了橘色光芒。

    雨停后的黃昏時刻,住宅區的人行道上除了明日奈與和人以外,看不見其他人影。這時和人緩緩轉過頭來,用他的深色眼珠筆直凝視著明日奈。

    「亞絲娜……」

    他像是要甩開猶豫般,往前跨出一步∣

    「……我還是決定要去。」

    知道和人最近為了將來的出路煩惱的明日奈,這時微笑著反問:

    「去美國嗎?」

    「嗯。在花了一年查閱過許多資料之后,我認為圣克拉拉的大學正在研究的『腦內植入式芯片』(Brain Implant Chip),應該就是次世代完全潛行技術的正常進化形態。腦機界面(Brain Machine Interface)應該也會朝那個方向發展。無論如何,我都想親眼目賭下一個世界的誕生。」

    明日奈筆直凝視著和人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

    「在那座城堡里,除了令人高興的事情之外……也有許多痛苦、悲傷的事情發生。我想,你一定很希望能確認它會發展到什么地步吧。」

    「……若真想看到最后的結果,可能活幾百年都不夠吧。」

    和人輕輕一笑,然后再次吞吞吐吐了起來。

    明日奈察覺到,他可能是無法說出「那我們就必須分隔兩地了」這樣的話吧。于是依然掛著笑容的明日奈打算說出心里早已經準備好的答案——但在她開口之前,和人已經露出一副與過去在愛恩葛朗特跟她求婚時完全相同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說著:

    「然后……我、我希望亞絲娜能和我一起去美國。我、我發現自己已經不能沒有你了。我也知道這是個過分的要求,亞絲娜應該也有自已想走的路才對。不過,我還是……」

    和人似乎相當猶豫,話說到這里就停了。而明日奈先是瞪大了眼睛,接著便噗嗤一聲輕輕笑了出來。

    「咦……?」

    「抱……抱歉,我不該笑的。不過……難道桐人最近一直在煩惱的就是這件事情嗎?」

    「那、那當然啦。」

    「什么嘛~如果是指這件事,我的答案很早之前就已經決定啦。」

    明日奈的右手依然與和人相握,此刻她又把左手也疊了上去。接著再度用力點點頭,然后說出這么一句話:

    「我當然會一起去。無論你要去哪里,我都會待在你身邊。」

    和人先是瞪大了眼,接著又眨了好幾下眼睛,最后臉上才露出鮮少展現的燦爛笑容。接著他舉起右手碰了碰明日奈的肩膀。

    明日奈也將空下來的雙手繞過和人的背部。

    重疊在一起的嘴唇開始時還有些冰冷,但馬上就變得溫暖并且融合在一起,明日奈再度感覺構成兩人靈魂的光已經交換了無數情報。她更加確信,今后不論要在什么樣的世界旅行多少年月,兩人的心依舊絕不會分離。

    不對,應該說兩個人的心早已合而為一了。在崩壞的愛恩葛朗特上空,從被七彩極光包圍并消失的那時候——說不定比那還要更早,遠在兩名孤獨的獨行玩家于黑暗迷宮深處相遇的瞬間,就已經注定這樣的命運了。

    「不過呢……」

    幾分鐘后,兩人再度牽手走在人行道上時,明日奈提出了忽然浮現的疑問。

    「桐人不認為幫忙測試的Soul translator是完全潛行技術的正常進化嗎?Brain Chip和NERvGear一樣是腦細胞等級的聯機,但STL應該是領先這兩者的量子層級界面吧?」

    「嗯……」

    和人用另一只手上的金屬制傘尖敲著路磚,口中這么回答:

    「……它的設計概念確實領先了Brain Chip不少。不過,該怎么說呢……我總覺得太過先進了點。那個機器不花上十年二十年是不可能成功小型化的。現在的STL,似乎不只是讓人類完全潛行到假想世界里的機器……」

    「咦咦?不然是做什么用的機器?」

    「真要說起來,應該是要探求人類的意識……也就是搖光究竟為何的機器吧……」

    「這樣啊……」

    換言之STL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當明日奈試著想象了解人類靈魂究竟有什么用時,和人便已繼續說道:

    「而且呢,我認為STL應該是那家伙……希茲克利夫思想延長線上的機器。那個男人究竟為什么要創造出NERvGear與SAO奪走數千人的生命,還把自己的腦也燒焦,最后甚至撒下『The Seed』這種東西……雖然我不知道這一切究竟有何目的,卻感覺STL散發出那家伙的氣息。我當然也想知道希茲克利夫的目標,但不想把它當成自己未來前進的方向。我討厭那種自己一直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感覺。」

    明日奈腦里瞬間閃過那個人的影像,然后點了點頭。

    「……這樣啊……對了,團長的意識,或者應該說思考仿真程序,應該還存在于某個服務器里面吧?桐人不是有和它說過話嗎?」

    「嗯嗯,不過只有一次而已。那個男人用來自殺的機器,其實就是STL的原始模型。當時為了要讀取搖光,必須用上足以燒焦所有腦細胞的高能量光束。我想,當時他應該長時間忍受著比NERvGear破壞腦干時還要強烈許多的痛苦吧……他寧愿付出這么大的犧牲也要留下自己意識備份的目的,和目前RATH打算借由STL做的事,我想兩者并非全無關系。我之所以會接受菊岡的請求……可能是內心某個角落一直想看看那個人究竟想做什么吧……」

    說到這里,和人把視線移向暗紅色逐漸淡去的天空。明日奈凝視他的側臉好一會兒之后,才在交握的手上多用了點力,對戀人低聲說道﹕

    「……希望你可以跟我做個約定。今后絕對不能再做危險的事情。」

    和人看向明日奈,微笑著點頭說:

    「當然沒問題。因為明年夏天就能和亞絲娜一起去美國啦。」

    「在那之前,你還是得努力用功在升學考試(SAT)里拿到好成績才行吧?」

    「嗚……」

    和人頓時為之語塞,但他馬上就輕咳了幾聲扯開話題。

    「總而言之,得先和亞絲娜的雙親打聲招呼才行。雖然我時常用電子郵件和彰三先生連絡,但伯母似乎對我的印象不是很好……」

    「別擔心啦~媽媽最近已經變得很懂事了。啊,對了……既然這樣,那干脆就今天來我家一趟吧?」

    「咦咦!還、還是不要吧……我等期末考結束之后再登門拜訪吧,嗯。」

    「真拿你沒辦法……」

    他們講到這里時,已經來到離明日奈家不遠的小公園前面了。每次和人送她回家,兩人總會在這里分手。明日奈帶著依依不舍的心情停下腳步,接著轉過身子。和人也正對著她,筆直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當兩人間的空隙縮小到僅剩下十五公分時……從背后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這也讓明日奈反射性地將身體往后退。

    兩人轉頭一看,發現有一條人影小跑步從稍遠處的T字路沖了出來。那是一名穿著黑色服裝的矮小男子。他把視線停留在明日奈與桐人身上,邊說著「打擾一下~」邊靠了過來。

    「請問~車站在哪個方向?」

    面對這名低著頭詢問的男人,明日奈用左手指向東邊。

    「呃,怖著這條路直走,到了第一個紅綠燈時右轉……咦?」

    和人突然用力將明日奈的肩膀往后拉,接著側身擋在前面,將少女往更后方推去。

    「為、為什……」

    「你……剛才也在Dicey Cafe旁邊對吧。你到底是誰?」

    和人用嚴厲的口氣說出明日奈意想不到的一句話。她摒住呼吸,再次看了一下男人的臉。

    他有著隨處可見的挑染長發,臉頰瘦削的輪廓則全被厚厚的胡渣給蓋住了;那對耳朵上戴著銀色耳環,脖子上則掛著粗大的銀鏈。此外,他上半身穿著褪色的黑色T恤,下半身是同樣黑色系的皮褲,腰上還吊著一堆金屬鏈子,雙腳被一對不適合夏天的厚重長靴包裹住,整雙鞋也給人滿是灰塵的感覺。

    從他凌亂的瀏海縫隙里,可以看見彷佛在笑的細長眼睛。男人像是聽不懂和人說的話般歪著頭,然后皺起眉毛——突然,他小小的瞳孔里竟然浮現出令人感到厭惡的光芒。

    「……果然沒辦法突襲嗎?」

    他的嘴角整個歪了起來,露出不知道是笑還是怒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人再次這么問道。男人聳了聳肩,搖了兩、三下頭后才故意嘆了一大口氣。

    「嘿嘿,太夸張了吧,桐人先生。你忘記我的臉了嗎……啊,在那邊好像一直戴著面具耶。不過呢,我可沒有一天忘記你啊。」

    「你……」

    和人的背頓時因為緊張而繃了起來。他將右腳稍微往后拉,腰部也略微下沉。

    「——『強尼-布萊克』!」

    隨著和人低沉的叫聲,他的右手以電光火石般的速度往肩上沒有任何東西的空間抓去。那正是過去「黑色劍士桐人」的愛劍「闡釋者」劍柄所在之處。

    「噗,咕、咕哈哈哈哈哈哈!沒有啊,沒有劍啊~!」

    名為強尼-布萊克的男人彎著上半身發出尖銳笑聲。和人全身散發出緊張的氣息,緩緩將右手放了下來。

    明日奈也知道這個名字。那是舊愛恩葛朗特的積極殺人者,一個就連在紅色玩家里也廣為人知的名字。對方隸屬于「微笑柑木」這個PK公會,和「赤眼沙薩」組成搭檔,是名殺了超過十個人的兇手。

    …………沙薩。明日奈在短短半年前也聽過這個姓名。那人正是恐怖的「死槍事件」主謀。

    事件過后,她聽說主要犯人新川昌一和他的弟弟被逮捕,但還剩下一名同伙仍在逃亡當中。原以為早就被逮捕的第三人記得叫金本……換言之,眼前這個男人就是——

    「你這家伙……還在逃亡嗎!」

    和人用沙啞的聲音這么說道。強尼-布萊克——金本笑了一下后,便伸出了雙手的食指開口表示:

    「Of course——既然沙薩那家伙被抓住了,身為最后一名微笑棺木成員的我,當然得振作一點啰?我花了五個月才找到那間咖啡廳,然后在那附近監視了一個月……真的每天都過得相當辛苦唷~」

    金本用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然后不停左右晃動著頭部。

    「不過桐人先生啊,想不到沒了劍……你也只不過是個瘦弱的小鬼嘛~?長相雖然一樣,但根本看不出來是那個讓我嘗盡苦頭的劍士啊~」

    「少說大話了……沒了擅使的帶毒武器,你又能拿我們怎么樣?」

    「嘿,居然從外表來判斷我沒有武器二厄就代表你是個外行人啊。」

    金本的右手像蛇一般迅速伸到背后,然后從T恤里抓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個奇妙的物體。從扁平的塑料制圓筒里,凸出了一塊看似玩具的手把。明日奈瞬間還以為那是水槍,但看見和人背部整個緊繃起來的模樣后,她也跟著屏住了呼吸。少女心中的疑惑,馬上就隨著桐人的聲音變成了顫栗。

    「那是……『死槍』……!」

    和人往后伸出右手,作出要明日奈更加往后退的手勢。同一時間,他的左手也把收起來的雨傘傘尖對準了金本。

    即使下意識往后退了一兩步,明日奈的眼睛還是緊盯著那把塑料制的「槍」。那根本不是水槍,而是用上了高壓瓦斯的注射器,里面還裝填了足以讓心臟停止跳動的恐怖藥品。

    「我有準備帶毒武器啊~雖然不是小刀有點可惜就是了~」

    金本左右擺動著注射器唯一裝著金屬零件的前端,同時發出刺耳的笑聲。和人將雙手握持的雨傘小心翼翼地對著金本,然后低聲叫道:

    「亞絲娜,快逃!去找人過來!」

    經過瞬間的猶豫后,明日奈點點頭,接著轉身跑離現場。她可以聽見金本在背后大叫著:

    「喂,『閃光』!別忘了告訴大家……『黑色劍士』死在我強尼-布萊克的手下啊!」

    距離最近房子的對講機大概還有三十公尺左右。

    「來人啊……救命啊!」

    明日奈邊跑邊用盡力氣大喊。放下和人逃走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呢……如果兩個人同時撲過去,是不是能把那個武器搶下來呢?就在她轉著這些念頭且跑過一半距離時,一道聲音傳進了她的耳里。

    那是個短而尖銳的擠壓聲,就像轉開碳酸飲料瓶蓋或按下噴霧發膠的聲音。但是,就在理解那代表什么意思畤,明日奈的腳馬上就因為過于恐懼而絆了一下,于是她急忙用一只手撐在濕濡的路磚上。

    明日奈緩緩轉過頭去。

    這時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副凄慘的光景。

    和人握在手里的雨傘,傘尖已經整個刺進金本右大腿里面去了。

    而金本握著的注射器,則是按在和人的左肩上。

    兩個人上半身同時一個搖晃,然后直接倒在路上。

    接下來的幾分鐘里,明日奈感覺自己就像在看黑白電影一般而沒有任何的真實感。

    少女拼命移動僵硬的身體跑到和人旁邊。把他拉離按著右腳不停掙扎的金本。她一邊大叫著振作一點,一邊從口袋里抓出手機。

    盡管手指就像凍僵了一樣沒有任何感覺,但她還是死命用僵硬的指尖操作觸控式面板,接著以急促的聲音告知急救中心的接線生目前所在地。

    到了這個時候,才有看熱鬧的人群圍過來。可能是有人報警了吧,警察也推開人群出現。

    明日奈只是簡短地回答他的問題,接著就緊緊抱住和人的身體。

    和人的呼吸又短又急。在痛苦的喘息之下,他只簡短地呢喃了兩句話。「亞絲娜,抱歉」。

    經過了宛如永遠的數分鐘后,和人被搬上了趕到現場的兩臺救護車其中之一,當然明日奈也跟著坐了上去。

    急救人員努力確保失去意識而躺在擔架上的和人呼吸道順暢,同時對著同輛車上的另一名成員大叫:

    「病患出現呼吸不全的癥狀!快準備壓式蘇醒器!」

    他們急忙準備呼吸器,和人的口鼻也立刻蓋上了透明面罩。

    明日奈將隨時會迸出的慘叫聲努力壓抑在喉嚨里,更奇跡般地想起了藥名并告訴急救人員。

    「那個,他、他的左肩被注射了名為Succinylcholine的藥物。」

    急救人員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但馬上就做出了新的指示。

    「靜脈注射腎上腺素……不對,應該用阿托品!確保靜脈導管暢通!」

    急救人員脫去和人的T恤,將點滴扎進他的左臂,并在他胸口貼上心電圖的電極。在此起彼落的喊聲當中,還參雜著撕裂空氣的救護車鈴聲。

    「心跳開始下降!」

    「準備心臟按摩器!」

    和人緊閉雙眼的臉,在LED車內燈照耀下慘白得可怕。不,不要!桐人,我不要這樣!有好一陣子,明日奈都沒注意到自己的嘴不停地如此呢喃。

    「心跳停止!」

    「繼續按摩!」

    騙人的吧,桐人。你不會丟下我自己離開吧?你說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明日奈的視線,落到了自己一直緊握著的手機上。

    表示在屏幕上的粉紅色心臟輕輕震了一下,接著便不再跳動。

    電子數字冷酷且明確地歸零,就這樣保持沉默。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Ggo小說提供后記
    我是川原礫。為你心獻上2012年第一本書《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9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八集的出版時間是去年八月,所以說起來已經隔了半年左右。雖說是因為這段期間里發生了種種事情的緣故,但首先還是要為讓各位讀者久等了這件事情向大家道歉!接下來我會盡量不拖這么久的!

    ……那么,以下所寫的就是關于本書內容的部分了,不過……究竟要寫什么才好呢……雖然不想讓喜歡先看后記的讀者在這里就了解劇情發展,但不論怎么避免都還是會寫出一大堆關于劇情的內容啊!所以我決定在這里拉一條警告線。警告線后就是毫無顧忌的黑暗領域了,請大家要小心!啊……現在就已經在泄漏劇情了……

    ————破梗警告線——————

    在隔了以亞絲娜為主角的第七集,以及滿是外傳的第八集之后,終于又來到以桐人老師出發到新世界為主要劇情的第九集了。一路在SAO、ALO與GGO等各種幻想世界里旅行的他,在這次的世界里終于沒辦法「以堅強實力開始新游戲」,得從等級1慢慢努力挑戰……原本的構想應該是這樣……關于他馬上便開始用劍技這一點,只能請大家多多擔待了……

    身為作者的我,已經在本集登場的「Underworld」里進行了各種新嘗試。至于具體的例子嘛,比方說桐人這次遇見的不是女孩子……等一等,不是這樣啦,應該說是以網絡游戲的文脈能夠寫出多么正統的奇幻小說,還有把焦點放在一直以來都沒有特別描寫過的NPC,也就是AI身上,再來就是試著把「VRMMO故事」發展到最大極限等等。至于能不能順利收線等事后再來考慮就好了。而我也會以這樣的決心來撰寫下一集與之后的故事內容!

    雖然已經接近尾聲,但我還是想在這里跟各位讀者談談《Sword Art Online刀劍神域》將推出電視動畫的事情。從2001年開始創作,來年起以網絡小說形式在網絡一角悄悄連載的《SAO》,竟然會有成為動畫的一天……如果對剛開始創作時的我這么說,我應該會表示「只是GIF動畫而已吧」而絕對不相信會有這種事發生。能有這樣的結果,真的要再次感謝幫忙實現這種奇跡的插畫家abec老師,以及三年多前對我說「這部作品也一起出版吧!」的責任編輯三木先生,還有因為過于忙碌而HP條早已降到鮮紅狀態的副責任編輯土屋先生,最后就是一直支持著本作品與作者的各位讀者了。當然,原作小說也會繼續寫下去唷!

    GGo.NanLue.COm 來自GGO輕小說

    2011年12月某日 川原礫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三部/第三季)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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