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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劍神域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第三部/第三季) 第二章 西元2026年1月計劃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圖源:timekeeper

    錄入:zbszsr

    修圖:伊織

    1

    一抬起頭,馬上就能看見遭十字窗框分割為四的藍白色滿月。

    深沉的夜色,包圍了阿爾普海姆西南部的風精靈首都司伊魯班,該地幾乎所有商店都已拉下堅固的鐵門。目前現實時間為凌晨四點,正是上線者數量最少的時間帶,所以往來于主要街道上的行人也特別稀少。

    亞絲娜把視線從窗戶移回到桌上,接著拿起冒著熱氣的杯子。嘴里含了一口色澤濃厚的茶之后,假想的炙熱感立刻刺激著她的舌頭。雖然沒有睡意,但可能是這三天以來幾乎沒有好好休息過的緣故,令少女覺得整個腦袋相當沉重。

    她閉上眼睛,靜靜地把手指放在太陽穴上。看見她這個動作,坐在旁邊的風精靈族少女便有些擔心地說:

    「亞絲娜姊姊,你不要緊吧?你幾乎沒什么睡對吧?」

    「我沒關系。反倒是莉法你到處奔波一定很累了吧?」

    「現實世界的身體正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不要緊。」

    當她們注意到彼此表示不要緊的聲音聽起來都沒什么精神時,兩人便一起露出了苦笑。

    此處是「ALfheim Online」里的玩家房屋,歸桐谷直葉使用的角色·莉法所有。這間圓形房間擁有散發出貝殼般光澤的墻壁,里頭不斷變換顏色的微弱燈光,讓整個空間帶有一種幻想世界的氣氛。房間中央有一張乳白色桌子與四把椅子,其中三把椅子上有人坐著。

    一名有著淺藍色頭發與三角形長耳的少女聽完兩人的對話后,隨即在桌上交叉起手指并開口表示:

    「要是硬撐著,重要時刻腦袋會轉不過來唷。就算不想睡,光是閉起眼睛躺在床上也會有不錯的效果。」

    這道沉穩聲音的主人,正是以貓妖族角色潛行的朝田詩乃。她這個創造還不到半年的角色,名稱跟經常游玩的「Gun Gale Online」同樣是詩乃。亞絲娜朝她看了一眼后,點點頭說:

    「嗯……等到會議結束后,我就借這里的床休息一下吧。唉,如果催眠魔法對玩家也有效果就好了。」

    「只要哥哥坐在那張搖椅上睡覺,就能發揮催眠的效果了……」

    莉法的呢喃讓亞絲娜與詩乃的嘴角露出微笑。但兩人的笑容卻顯得有些無力。

    莉法把以雙手握住的杯子放回桌上,用力吸了一口氣后正色說道:

    「那么,我就先報告今天……不對,應該是昨天所查到的結果吧。從結論開始說呢,就是無法找到哥哥被送到所澤防衛醫大附設醫院的具體證據。資料上確實顯示他日前在二十三樓的腦神經外科當中,但醫院嚴禁他人前往探病,甚至連該樓層都進不去;而且,那個時間點也沒有救護車到達現場的跡象。結衣已經入侵監視攝影機幫忙確認過了,所以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

    「換言之……桐人很有可能根本不在那間醫院里……是嗎?」

    莉法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同意詩乃的看法。

    「雖然很難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但連家屬也無法探病,甚至連看一眼都不行,這的確相當不合常理……」

    接著她搖搖頭代替后續的言語,房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天前,六月二十九日,莉法的哥哥桐人——桐谷和人被死槍事件的逃犯「強尼·布萊克」金本敦襲擊。

    他在亞絲娜家附近的東京都世田谷區宮坂一丁目路上,遭金本注射劇毒Succinylcholine。隨即因為肌肉急速麻痹而停止呼吸。雖然醫護人員在救護車里施行了人工呼吸,但和人失去氧氣供應的心臟不久后便停止跳動,當他抵達附近的世田谷綜合醫院時,已經被歸類為到院前死亡的患者。

    不知道是急診室值班醫師的醫術高明還是和人的生命力強韌,又或者是兩個人當天的運勢特別好——經過急救后,和人總算又有了心跳,更隨著藥物的分解而重新開始自主呼吸,就這樣奇跡似的撿回一條命。明日奈從出現在病房外的醫師口中聽到這些情報后,差點因為松了一口氣而整個人昏過去,但醫生接下來所說的話卻不允許她這么做。

    醫師表示,和人的心跳停止時間超過五分鐘,可能會造成腦部的損傷。他接著又說,和人的思考能力或運動能力……甚至雙方都有高機率留下永久性的障礙;最糟糕的情況,則是患者從此再也不會醒過來——

    最后醫師則解釋,由于尚未做過MRI檢查,目前還不能妄下斷語,得趕快把病人送到設備更加完善的醫院才行。于是明日奈便努力對抗起再度襲來的不安,同時與和人的妹妹直葉取得連絡,強迫自己說明整起事件。只不過,她在看見趕過來的直葉時,馬上又大哭了起來。

    不久后,和人之母·桐谷翠由位于飯田橋的公司直接趕到現場,當晚三人便在加護病房前的板凳上過了一夜。

    隔天六月三十日早上,在護士「已經脫離危險狀態了」的說服下,兩名少女便前往距離醫院不遠的明日奈家里休息,翠則為了準備健保卡等物品回川越的自宅一趟。

    明日奈與直葉輪流沖完澡并各自向學校連絡請假后,隨即為了強迫自己稍事休息而躺上床。在斷斷續續的交談之中,兩人淺睡了幾個小時,到了下午一點左右,明日奈便因為桐谷翠的電話而醒了過來。

    馬上沖過去接起電話的她,從翠口里得知和人的意識依然沒有恢復,而且為了進行精密檢查與更完善的治療,目前已決定轉院到離自家所在地川越比較近的防衛醫大附設醫院了。翠接著表示,等一下救護車就會來接和人,辦完手續之后自己也會搭計程車過去,而明日奈自然也馬上回答會趕往新醫院。

    昏睡狀態的和人,確實是在三十日的下午一點四十分左右,由緊急出入口被送上救護車后離開世田谷綜合醫院。結衣已經從醫院的監視錄影機里確認過這些影像了。

    這臺救護車,記錄上于當日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到達埼玉縣所澤市的防衛醫大附設醫院。和人當下立刻進了二十三樓的腦神經外科接受精密檢查,目前正在觀察情況當中——明日奈與直葉原本都是這么認為。但她們倆前天深夜造訪醫院時,卻發現連透過遠距離影像看看和人的要求都遭到拒絕,因此起了疑心。

    亞絲娜稍微考慮了一下莉法說的話,點點頭開口說道:

    「救護車確實將桐人從世田谷的醫院載走了。而且接受轉院的防衛醫大附設醫院那邊,也有『桐谷和人』的入院記錄……可是,沒有人見過他的身影,監視攝影機也沒拍到他的影像。如果說,載著桐人的救護車前往防醫大醫院以外的地方……代表這不是拿錯患者人身資料之類的偶發性事故……」

    「而是故意以假情報欺騙家屬,換言之便是有心人所設計的……綁架。」

    詩乃用冷靜的語氣接著說道,這時她的三角形耳朵也快速動了一下。

    「但這么一來,那輛救護車不就是假的嗎?醫護人員的制服也就算了,連車輛都能造假?」

    莉法立刻回答了她的疑問。

    「雷根很喜歡車,所以我試著詢問過這么做的可能性。他表示外行人絕對無法造出能騙過醫院相關人員的假救護車,就算是專業人士也得花上大量時間與金錢才有可能。不過,應該沒人能料到哥哥前天會在世田谷遭受那個叫金本的人襲擊而住院,況且才經過十八小時就決定轉院了……」

    「知道桐人昏迷之后才準備假救護車,在物理條件上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亞絲娜說完后,詩乃又再度提出問題。

    「但這么說起來,不就代表有人事先安排了假救護車,計劃不管患者是什么人都要綁架他,而桐人成為對象就只是純粹的偶然……?」

    「可是,好像也不是這樣耶。」

    莉法靜靜地搖頭甩動馬尾,停頓了一下后才又開始流暢地說明:

    「一般而言,醫院在運送患者到其他醫院前,會打電話給管區的急救指揮中心,請求他們派出救護車;但根據結衣的調查,當天明明沒有人連絡,那輛救護車的抵達時機卻恰到好處。醫院的人們,好像都以為別人已經打過了電話。不僅如此,那輛救護上的急救人員不但知道接下來要去所澤的防衛醫大附設醫院,甚至還知道哥哥的姓名呢。一開始和他們接觸的護士很肯定地這么說。」

    「……那么,他們果然一開始就計劃綁架桐人嗎……」

    「這也就表示,犯人能在桐人一入院便得知消息,同時還能夠出動真正的救護車來達成自身目的羅。」

    莉法與詩乃人遲了一會兒后,才點頭同意亞絲娜所說的話。

    之所以會顯得有點猶豫,應該是對繼續推測下去所得到的結果感到害怕吧。其實亞絲娜也跟她們有同樣的感受。因為,如果這一切都是事實,等于綁架和人的嫌犯對管理救護車的消防廳有不小的影響力。

    她們忍不住希望這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

    和人其實好好地在防衛醫大附設醫院里接受治療,之所以連病房的影像都不能看,是因為里面有許多精密的醫療儀器,至于沒有到達時的影像則是因為監視攝影機有故障……其實應該說一般人都會運么認為吧。實際上,和人與直葉的母親桐谷翠對于醫院的說明應該沒有任何疑問才是。什么綁架和制造假情報的,只是三個容易擔心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后所產生的集團妄想。現實中根本沒有這回事,而和人的治療也非常順利,馬上就能接到「恢復意識」的電話……

    但亞絲娜在常識與理性之外的某個部分,就是深切地感覺到有事情發生了。而和人的妹妹莉法以及和他一起闖過生死開頭的詩乃,想必也有相同的感覺。

    和人遭第三名「死槍」金本注射劇毒Succinylcholine這件事,應該純粹只是突發狀況。不過,有人利用這個事件綁架了和人。

    「……不論對方是個人還是組織,眼前我們只能稱呼其為『敵人』了。」

    亞絲娜以堅決的口氣這么宣布完,詩乃先是眨了幾下眼,然后才露出些許微笑。

    「我……今天來這里之前,遺一直擔心你們兩個會很難過呢。畢竟桐人是莉法的哥哥,還是亞絲娜的那個,呃,男朋友……他不但失去了意識,甚至下落不明……」

    聽見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發言,亞絲娜才有了「這么說起來,我還真的沒有就此一蹶不振呢,桐人失去意識那晚明明哭得那么凄慘……」的訝異想法,反倒是雙手在胸前緊握的莉法開口表示:

    「這個嘛……我當然很擔心啊。可是,當我注意到哥哥可能不在醫院的時候,除了感到非常不安之外,同時也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哥哥一定又碰上了什么事件……跑去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大鬧特鬧了。SAO事件和死槍事件的時候都是這樣……所以,我想這次一定也是……」

    「嗯……我也這么認為。」

    不愧是長年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妹妹啊,如此暗想的亞絲娜用力點了點頭。

    「桐人他一定跟以前一樣在某個地方奮戰,所以我們也要盡可能地戰斗。」

    話說回來,亞絲娜在瞄了詩乃一眼之后繼續說道:

    「小詩詩,你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很難過耶?」

    「咦……我的話嘛……是因為我相信只有我才能打倒那個家伙,所以……」

    亞絲娜和聲音越來越小的詩乃交換了一下奇妙的眼神,接著把話題拉了回來。

    「總之……光從救護車這件事來看,就能知道敵人擁有相當大的權力。」

    「干脆報警如何?要是和警察一起過去,醫院應該會允許讓我們看一下遠端影像吧?」

    詩乃的提議相當有道理,但亞絲娜輕輕搖了搖頭。

    「防衛醫大附設醫院的伺服器里,完整地記錄了桐人到達醫院以及進入腦神經外科的時間。從檔案上來看,桐人確實是待在醫院里頭。將『沒有到達時的影像』當成綁架證據,說服力還是太薄弱了,警察多半不會有所行動……再說,我們檢查影像的手段也……」

    「是靠結衣駭進系統里才看見的嘛。」

    詩乃苦笑著低語道,然后匆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繼續說:

    「啊……既然如此,不如先別管醫院外的監視錄影機,直接入侵院內的監視系統不就好了?只要能確認桐人住院處的病房影像……」

    「可是,醫院內部的安全系統和外圍不同,那里的防火墻似乎非常強大,就連結衣也沒辦法突破。」

    莉法沮喪地搖了搖頭。

    昨天一整天,她都忙著在相隔甚遠的世田谷綜合醫院與防衛醫大附設醫院奔波調查。盡管有連線到手機里的AI結衣幫忙,但光是移動就相當辛苦了。

    雖然亞絲娜也很想同行,但表面上桐人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因此學校實在沒有辦法允許她連請兩天假。希望能幫上一點忙的她,雖然已經把加值在手機里的電子貨幣交給莉法充當計程車資,但上課時依然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學校收到的通知中只講了「和人因急病而缺席」,因此別說同班同學了,就連好友莉茲貝特/筱崎里香與西莉卡/綾野珪子都不知道襲擊事件。兩名好友如此擔心和人,自己卻連半點真相都沒有透露,讓亞絲娜的心飽受罪惡感折磨。

    不過,這是昨天早上她和莉法討論過后所做的決定。在搞清楚狀況——也就是和人究竟有沒有待在防衛醫大附設醫院里——以前,整件事還是只有包含詩乃在內的三人知道就好。

    之所以只連絡詩乃,是因為遭受襲擊之前曾和她在「Dicey Cafe」見面,而且她同時也是死槍事件重要關系人。但現在看起來,她的冷靜與聰明伶俐的確給了兩人很大的幫助。亞絲娜看著在ALO里依然選擇擔任狙擊手的詩乃側臉,接著開口說道:

    「我們最大的武器,應該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桐人』這一點吧。所以我們先退一步來想:如果敵人的目標是桐人,那么動機究竟是什么呢?」

    「這么說或許有些過分,不過想要贖金應該抓亞絲娜才對。而且,沒有任何來自犯人的連絡對吧?」

    對于詩乃的問題,莉法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接到任何相關的電話、電子郵件或信件。更何況,如果是想拿贖金,這么做也未免太大費周章了。哥哥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動用假救護車到醫院把他綁走的VIP。」

    「說的也是……雖然我不愿意這么想,但會不會是出于怨恨……?有沒有什么痛恨桐人的家伙呢……?」

    這次換成亞絲娜緩緩搖了搖頭。

    「我想,SAO生還者里面應該有人因為桐人的關系被關進牢里而怨恨他,或是因為他成功攻略游戲而忌妒他吧。但這些人里面,有這種資金與組織能力的……」

    亞絲娜的腦里,忽然浮現過去曾把SAO玩家當成實驗臺進行恐怖研究,結果野心在中途就被桐人破壞并遭到逮捕的須鄉伸之,但那個男人目前還在拘留所里面。而且,因為他有準備逃亡海外的嫌疑,所以交保的申請也被法院駁回了。

    「……不,我想不出什么人有能力能做出這種事。」

    「不是金錢,也不是怨恨……嗯……」

    稍微伏下臉去的詩乃以指尖抓著貓耳尖端,然后用沒什么自信的口氣說道:

    「那個……這只是我毫無根據的想像……既然不是為了贖金或是私怨而綁架,也就代表敵人有馬上需要桐人的動機對吧。進一步來說,就是需要桐人身上的某種東西……若以游戲用語來表示就是『屬性』了。說到那家伙的屬性,你們會想到什么?」

    「高超的劍術。」

    亞絲娜想都不想便這么回答。當她閉上眼回想桐人的身影時,最先浮現的總是舊SAO時期的樣子——那個身穿黑衣、手拿雙劍,像暴風般砍倒所有敵人的他。在ALO里和他一起旅行的莉法似乎也有相同的印象,馬上接了下去:

    「反射速度。」

    「對系統的適應力。」

    「狀況判斷能力。」

    「求生能力……啊!」

    和莉法交互列舉能力到此,亞絲娜忽然像注意到什么事情般閉上嘴。而詩乃也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我說啊,這些都是VRMMO……也就是假想世界里頭的能力吧?」

    聽到這種一針見血的發言后,亞絲娜彷佛想抵抗般微微苦笑了一下。

    「那個,現實世界里的桐人也有很多優點啊!」

    「這我當然知道,他還會請我吃飯呢。雖然這么說有點直接,但在我們之外的人眼里,那家伙只不過是個普通高中男生吧?也就是說,敵人寧可這么大費周章也要到手的東西,會不會就是桐人在假想世界里頭突出的能力?」

    「怎么會……難道是要他幫忙攻略某款VR游戲嗎……但哥哥目前失去了意識,別說治療,就連檢查也還沒開始,在這種狀態下把他綁走根本沒有用啊……」

    莉法再度露出擔心桐人身體的表情,握緊了雙手。詩乃那對看著桌面的鋼青色瞳孔跟瞄準目標時一樣瞇了起來,緩緩這么回答:

    「雖說他沒有意識……但那只是外表看起來如此。如果使用不需連結腦部而能直接連結靈魂的機器……」

    「啊……」

    亞絲娜為自己一直沒注意到這件事而吃了一驚,同時急遠地倒抽了一口氣。

    「說到這里,應該知道那個『敵人』是什么樣的組織了吧。那個組織擁有世界上唯一能連結靈魂的機器,而且幾天前還請桐人擔任測試潛行人員進行運轉實驗。」

    聽完詩乃的話之后,亞絲娜也點頭說道:

    「……綁架桐人的,就是開發出Soul Translator的企業『RATH』……?如果該組織有足夠的資金做出那種驚人的機器……那么的確有能力可以調來一臺救護車……」

    「RATH……就是哥哥最近打工的公司嗎?」

    聽見莉法的話,亞絲娜忍不住探出身子。

    「莉法,你知道RATH的事情嗎?」

    「啊,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過公司在東京的六本木而已。」

    「話說回來,我好像也聽他這么說過。可是六本木相當大呢……光是知道桐人可能就在六本木的研究所這點,還是沒辦法讓警察展開行動吧。」

    面對咬緊嘴唇的詩乃以及不安地伏下視線的莉法,亞絲娜以有些猶豫的口氣表示:

    「那個……有件事我本來想等有結果之后才對大家說——其實還有一條相當薄弱的線索或許可以找到桐人,但很有可能途中就會斷掉……」

    「……這是什么意思,亞絲娜?」

    「小詩詩,我之前曾經對你說明過桐人的這個吧?」

    亞絲娜用右乎指尖戳了一下自己胸口中央。

    「啊,對哦……心跳顯示器。那的確是透過網路即時傳輸情報到亞絲娜手機里對吧……」

    「現在信號已經中斷了,但只要回溯假救護車運送桐人時的路線資訊,說不定就能找到他的所在地,于是我拜托了一位幫手分析這些情報。」

    「……拜托誰?」

    亞絲娜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看著空中呼喚了某個名字。

    「結衣,成果如何?」

    沒兩下了,桌面上數公分的空間便產生了閃亮光點,接著更凝聚成小小的人形,一陣耀眼的光芒隨之閃過。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身高不到十公分的少女型角色。有著一頭黑長發的她身穿白色洋裝,背上兩對發出七彩光芒的翅膀還微微顫動著。少女——妖精抬起垂下的長睫毛,然后用圓滾滾的可愛眼睛依序看著亞絲娜、莉法和詩乃。她似乎判斷詩乃是應該最優先打招呼的對象,于是在飄浮狀態下輕輕弓身行了個禮。

    「好久不見了,詩乃小姐。」

    她用彈動銀線般的聲音打完招呼之后,詩乃也露出微笑并點頭回禮。

    「晚安啊,結衣……不對,應該是『早安』了吧?」

    「現在時刻是凌晨四點三十二分,今天的日出時間是四點二十九分,所以應該可以算是早上了。早安,莉法小姐,媽媽。」

    原先是舊SAO玩家心理諮詢用AI的人工智慧結衣,在連續六十度轉動身體向眾人打完招呼之后,隨即飄到亞絲娜正面。

    「有關爸爸身上那個心跳監視裝置向媽媽手機發送的封包,目前追蹤進度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八了。」

    「原來如此,若封包確實來自六本木周邊,那我們的假設就更有可能成真了……」

    亞絲娜用力點頭,表示同意詩乃所說的話。她們倆與莉法都以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結衣。

    「那么,我就先告訴大家目前的分析結果吧。手機訊號中繼站的防火墻雖然沒有防衛醫大附設醫院那么棘手,但依舊有點難纏,我只能定位出三個發送訊號的位置而已。」

    結衣說完便迅速揮動右手,接著桌面上——也就是結衣光溜溜的腳下,馬上出現了藍色全息圖形式的東京都心詳細地圖。結衣停止振翅并著地,走了幾步之后指向地圖上的某處,隨即有些紅色光點「碰」的一聲出現了。

    「這里是爸爸一開始被送去的世田谷綜合醫院。然后第一個發訊位置是這里。」

    她移動了幾步并讓新的光點幽現。

    「目黑區青葉臺三丁目,時間是二〇二六年六月三十日十四時十五分左右。我這就顯示預測的移動路線。」

    連結兩條光點的道路上,延伸出一條白色光亮的線條。結衣繼續往西南前進,然后讓第三個光點出現。而線條的長度也隨之增加。

    「第二個發訊位置在港區白金臺一丁目,時間為同日十五時左右。」

    若由世田谷前往六本木,這路線未免太偏南了點。亞絲娜雖然有些不安地這么想著,但還是緊閉嘴巴等待結衣接下來的發表。

    「接著……第三個發訊地點是這里。」

    結果大出三人的意料——結衣標示之處,是距離六本木相當遙遠的東方臨海處海埔新生地。

    「江東區新木場四丁目,同日二十一時五十分左右。在這之后,來自爸爸的訊號中斷了大約三十個小時。」

    「新木場……?」

    亞絲娜一時愣住說不出話,但仔細思考之后,就能發現那邊的新開發地區有許多高層智能大廈,說不定RATH的第二據點就在那里。

    「結衣……那里有些什么樣的設施?」

    亞絲娜問出聲時,感覺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快,但她得到的卻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這個地址上的設施名稱是『東京直升機場』。」

    「咦……那不就是直升機起飛的地方嗎?」

    詩乃以驚愕的表情低語道,莉法的臉色也為之一變。

    「直升機?也就是說……哥哥被送到了更遙遠的地方……是嗎?」

    「但是……等一下……」

    亞絲娜拚命整理混亂的思緒,并開口問道:

    「結衣,從新木場的訊號之后,就再也沒有接收過其他訊號了對吧?」

    「是的……」

    這時,結衣那妖精般可愛的小臉才首次浮現陰郁的表情。

    「我找遍了日本國內所有的基地臺,全都沒有爸爸身上那個監視裝置的連線記錄。」

    「這也就是說……如果真的從新木場搭直升機離開,很有可能是降落在手機電波無法到達的深山……或者是原野羅……?」

    詩乃搖搖頭,否定莉法所說的話。

    「不管在哪里著陸,最后依舊得把人搬到某座設施里面。能夠容納新興企業的設施,應該不會連手機的訊號都收不到。就算桐人真的進了電波遮斷區域里,至少也該在途中送出一次訊號才對……」

    「會不會不在日本……?像是……外國……?」

    亞絲娜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但在場沒有人可以馬上回答她的問題。

    此時,結衣以同時帶有稚氣與冷靜的謦音打破了這短暫的沉默。

    「除了一部分軍用機之外,根本沒有航程長得足以從東京直接飛抵國外的直升機。雖然目前因為資料不足而無法確定,但我認為爸爸應該還在國內的某處才對。」

    「說的也是。RATH進行的研究,似乎能完全顛覆現行假想空間技術,沒錯吧?對于企業來說,這應該是最高等級的機密,他們實在不太可能把研究設施擺在國外。」

    亞絲娜點頭同意詩乃的看法。亞絲娜聽說過,父親所領導的綜合電子工學制造商·RECT也飽受企業間諜所苦,因此重要的研究開發工作,都在多摩丘陵上那間有嚴密警備保護的研究所里進行。雖然他們在國外也有許多據點,但這些地方泄漏情報的發生率還是明顯比國內要高多了。

    莉法低頭沉思,口中如此嘀咕:

    「那么……果然還是在日本的某個窮鄉僻壤里嗎……可是,日本真的還有地方能建造這種像秘密研究所一樣的設施嗎?」

    「而且規模還不小呢……結衣,你知不知道什么關于RATH的消息?」

    亞絲娜一這么問,結衣便再度浮到空中。她停在三人視線的高度,開口說道:

    「我使用了十二個公開與三個非公開的搜尋引擎收集情報,然而企業名稱、設施名稱、VR技術關聯計劃名稱等等,全都找不到相關的資訊。另外也找不到任何提及『Soul Translation』科技的資料與申請完畢的專利。」

    「『讀取人類靈魂』這么大的發明竟然沒有申請專利……這機密管理得真是徹底耶……」

    看來是沒辦法從RATH方面找到破綻了,想到這里亞絲娜便嘆了口氣,而詩乃無奈地搖了搖頭說:

    「感覺……甚至會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企業存在呢。早知道這樣,就該要桐人多說一點相關的情報……之前見面的時候,那個家伙有沒有說什么能夠當成線索的事啊……?」

    「嗯……」

    亞絲娜皺起眉頭拚命地攪動記憶。由于金本的襲擊以及之后綁架疑云的沖擊實在太大,讓之前在Dicey Cafe的閑談就好像遙遠的過去般模糊。

    「記得那時……我們光聽關于Soul Translator的構造說明,就已經到傍晚了吧?再來就是……似乎有稍微提到RATH這個企業名稱的由來……」

    「啊啊……好像是《愛麗絲夢游仙境》里某種似豬似龜的動物蘇。現在想起來還真的有點奇怪呢,豬和烏龜其實一點都不像啊。」

    「就連創造這個名詞的路易斯·卡羅本身都沒有明言到底比較像哪種動物了。而后世的愛麗絲研究家們也只能夠靠推測……」

    亞絲娜說到這里便匆然停了下來。她覺得似乎有什么東西閃過自己的腦子。

    「愛麗絲……桐人在快要離開店里時,是不是有提過什么關于愛麗絲的事情?」

    「咦?」

    詩乃和靜靜聽著兩人對話的莉法都瞪大了眼睛。

    「哥哥提過愛麗絲夢游仙境的事嗎?」

    「也不是……好像是在RATH的研究室里,聽見過『愛麗絲』這個詞……不對,應該是縮寫還是什么的……不是經常會看到嗎?把一連串單字的頭一個字母拿出來并排在一起,結果又變成具有另一種意思的單字之類的……」

    「也就是所謂的『頭字語』吧。美國的政府機關為了順口常會用這種表現方式。」

    聽完詩乃補充的情報之后,莉法便搖著馬尾低聲表示:

    「也就是說……把五個單字的頭一個字母排起來,會變成A、L、I、C、E的意思羅?」

    「沒錯,就是這樣。嗯……桐人說的確實是……」

    亞絲娜用盡所有精神集中注意力之后,桐人那異常熟悉的聲音似乎就在耳朵深處重新響起。于是她便慎重地順著這樣的聲音說道:

    「……Artificial……Labile……lntelligen……C和E不清楚,但A、L、I應該是這樣子拚沒錯。」

    可能是太用力擠壓記憶海綿了吧,亞絲娜把這些單字講出口時感覺頭有點痛。但一旁聆聽的兩人臉上卻出現有些困惑的表情。

    「Artificial-……就是指『人工的』吧。Intelligen……ce?是『智能』……那Labile這個單字又是什么意思?」

    空中的結衣馬上回答了詩乃的問題。

    「『Labile』是代表『高適應性』的形容詞。」

    隔了一會兒之后,她又接著說:

    「硬要翻譯,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的話,應該就是『高適應性人工智慧』的意思吧。」

    「人工……智慧?」

    這突然冒出來的名詞讓亞絲娜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啊啊原來如此……Artificial Intelligence就是『AI』,也就是像結衣這樣吧。但是……開發Brain-machine Interface的公司和AI又有什么關系呢?」

    「就是指能夠自己在假想空間里活動的角色吧?就像外面那些NPC一樣的。」

    詩乃伸出右手,指著并排在外面的商店這么說道。但亞絲娜還是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只是緊緊閉著嘴巴。

    「可是……如果RATH這個公司名稱來自《愛麗絲夢游仙境》,而RATH內部所使用的『ALICE』這個單字又是和人工智慧有關系的代號……不覺得這樣有點奇怪嗎?這么一來,公司的目的似乎不是開發次世代VR游戲機,而著重于在里面活動的AI了嘛。」

    「嗯~是這樣嗎……但游戲里的NPC也不是多稀奇的東西……市面上也有販賣許多桌上型電腦用的常駐AI包啊。應該不用特別隱瞞公司的存在,甚至為了開發這種東西而綁架一個人吧?」

    亞絲娜沒辦法立刻回答詩乃的問題。她感覺似乎每前進一步就會遇上另一道高墻阻擋去路,而且自己的思考方向也有可能完全錯了;但即使內心充滿不祥以及恐懼感,少女還是拚命想要找出線索。于是,她又抬起頭來詢問結衣:

    「結衣,說起來『人工智慧』究竟是什么樣的東西呢?」

    一問之下,結衣很難得地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然后直接降落在桌上。

    「媽媽,你怎么會問我這個問題呢?這就跟我問媽媽『什么是人類』一樣的意思啊。」

    「好、好像是耶。」

    「嚴格說起來,實在沒有辦法定義『這就是人工智慧』。因為從過去到現在,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存在過真正的人工智慧。」

    三人眼睛一眨一眨的,對端正地坐在熱水瓶口處的結衣所說的話感到十分錯愕。

    「咦,但、但是……結衣你就是AI吧?所以說,人工智慧指的就是結衣吧?」

    莉法有些猶豫地這么表示。結衣微微歪著頭,像是在考慮該怎么跟學生解釋的老師般沉默了一陣子,最后才點點頭并再度開始說道:

    「那么,我們就先從目前所有被稱為AI的產品開始說起吧。上個世紀——人工智慧的開發者們分別由兩條路徑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其中一條路徑叫做『Top-down型人工智慧』,而另一條路徑則叫做『Bottom-up型人工智慧』。」

    亞絲娜拚命地豎起耳朵,想要理解這名幼齡少女以稚嫩聲音說出來的內容。

    「先來說說Top-down型吧,這是在既存的計算機系統結構上讓單純的問答程式慢慢累積知識與經驗,然后靠著學習來接近真正智能的方法。包含我在內,目前被稱為人工智慧的所有系統全部都是這種Top-down型。也就是說……我所擁有的『知性』,雖然看起來和媽媽你們的沒有兩樣,但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說的極端一點,我根本就只是『問A就會回答B』這種程式的集合體而已。」

    結衣說到這里時,亞絲娜似乎看見那張小臉上閃過一絲寂寥。

    「比如說,剛才媽媽問我『何謂人工智慧』的時候,我表現出被分類為『苦笑』的表情。這是因為,爸爸在被問到關于自己的事情時,經常會出現這種表情,所以我在學習這些經驗之后有了這樣的結果。就原理上而言,和媽媽手機里的自動選字辭典程式沒有什么不同。反過來講,只要是沒學習過的資料,便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由我剛才所做的說明就能知道——目前Top-down型人工智慧還沒有到達能稱為真正智能的水準。先給大家一個觀念,這種類型的人工智慧便是剛才莉法小姐口中『所謂的AI』。」

    結衣說到這里便停了下來,然后看向到窗外高掛在天空中的月亮。

    「……接下來就說明另一種,『Bottom-up型人工智慧』。那是利用人工的電子裝置來重現媽媽你們的腦部……也就是由一千億個腦細胞連結起來的生物器官,然后讓它產生智能。」

    聽見那壯闊……或許該說是荒誕無稽的構想之后,亞絲娜忍不住低聲說道:

    「這……這不太可能吧……?」

    「嗯。」

    結衣馬上點頭同意。

    「就我所知,Bottom-up型是還在思想實驗階段就已遭放棄的路線。如果可以實現,那么該種智慧在本質上就和我不同,而是與媽媽等人類相同水準的存在了……」

    結衣把目光由遠方移回來,吸了口氣后開始總結這個話題。

    「就像我剛才所說的,目前人工智慧——也就是AI這個名詞有兩種意思。一種是像我或者汽車導航程式以及游戲里的NPC一樣,也就是所謂的模擬人工智慧。至于另一種雖然只有概念,卻是與人類一樣擁有創造性、適應力的真正人工智慧。」

    「適應力……」

    亞絲娜低聲重復了一遍。

    「高適應性人工智慧。」

    兩個人與一只妖精的視線全都聚在她身上。亞絲娜的目光依序掃過其他人,然后慢慢把腦袋里模糊的影像用言語表達出來。

    「如果……如果RATH正在開發的STL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呢……?對了,桐人之前確實也有這樣的疑問。他說,RATH似乎想使用STL來做些什么……如果,他們想藉由解析人類靈魂的構造來創造Bottom-up型人工智慧……」

    「那個真AI的代號就是『ALICE』嗎……?」

    聽完亞絲娜的話之后,莉法便低聲這么說道。而同樣表情茫然的詩乃則接了下去:

    「換言之,RATH根本不是開發次世代VR主機的企業……其實是以開發人工智慧為目的的企業……?」

    「敵人」的形象與規模隨著討論不斷擴大,使得三個人忍不住沉默了下來。就連結衣也像無法順利處理獲得的資料般皺起了眉頭。

    亞絲娜伸出手,從馬克枰的彈出選單里再度選擇了熱茶,然后一口氣喝完。她呼了一口氣之后,才為了重新評估敵人戰力而開口:

    「如果RATH是『敵人』,那我們面對的可能就不只是一個新興企業而已。從使用假救護車與直升機來綁架的手法、隱密的研究所以及STL這種恐怖的機器,還有目的在于創造與人類相同水準的AI這幾點來看就知道。而克里斯海特……總務省的菊岡先生之所以介紹桐人去RATH打工……或許并不是因為他和VR相關業界的關系良好,而是RATH本來就跟國家有所關連……」

    「菊岡誠二郎啊?雖然早知道他不可能如同外表一樣只是個儍傻的眼鏡男……對了,現在還是連絡不到他嗎?」

    亞絲娜對繃著臉的詩乃無力地點了點頭。

    「打從前天開始,他就沒接電話也沒回簡訊。本來我還想真不行就直接跑去總務省假想課找人、但這么做大概沒有用吧。」

    「我想也是……之前桐人也跟蹤過他,卻被對方很輕易甩掉了……」

    四年前的SAO事件發生不久,總務省便設立了「受害者救出對策本部」,而事件解決后,這個單位也為了對應假想空間關連問題而留下。隸屬于此的黑框眼鏡公務員·菊岡誠二郎,似乎從和人回到現實世界之后便和他有所交流,而且菊岡竟然相當看重現實世界只是一名普通高中生的和人,在死槍事件的時候還特別委托他進行調查。

    亞絲娜在現實世界里和菊岡見過幾次面,也在ALO當中和他的角色水精靈族法師克里斯海特組過好幾次隊。但總感覺那種溫和平穩的態度深處似乎隱藏著什么,所以亞絲娜始終無法完全信任他。雖然本人經常自稱是被貶為閑職的窗邊公務員,但和人卻懷疑他原先隸屬于完全不同的單位。

    由于介紹桐人去謎樣企業RATH打工的人就是菊岡,所以亞絲娜在和人失蹤后曾多次試著連絡他,但菊岡的手機一直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總是只聽見語音信箱。

    無法忍耐的亞絲娜直接打電話到總務省找人,對方卻表示菊岡目前在國外出差。既然如此,電話會無法接通也是難怪——不過她也認為這實在太巧了,因此懷疑和人的失蹤說不定與那個男人有關。

    「但是……」

    這時,莉法看了看板起臉的亞絲娜與詩乃,接著吐出這么一句:

    「就算RATH透過那個叫菊岡的人而和國家有所關連,也沒必要保密到這種程度吧?企業確實必須為了利益而保守秘密,但國家要是在進行這種了不起的計劃,一艘來說都會大肆宣傳才對吧?」

    「這倒是真的……」

    詩乃靈巧地歪著脖子點了點頭。

    近年,假想空間常和宇宙空間并稱為兩大新領域,世界各國急著進行相關的開發工作,美中蘇以及日本都持續宣傳不需要外部推進器的軌道往返太空船、月面有人基地,或者是建造宇宙電梯等計劃。真正人工智慧的開發跟這些消息一樣……不,或許可以說比這些消息更有沖擊性,所以亞絲娜實在想不出國家要如此嚴格保密的理由。

    不過,如果綁架桐人真的和國家規模的機密計劃有關,那么自己身為區區高中生又能做些什么呢……更何況,那已經是連警察都無法干涉的領域了。亞絲娜正因為龐大的無力感而沮喪地垂下肩膀時,視線剛好和從桌面抬頭看的結衣對上了。

    「結衣……?」

    「打起精神來啊,媽媽。爸爸在阿爾普海姆尋找媽媽時,可是連一次都沒有放棄過唷。」

    「但……但是……我……」

    「這次換媽媽來找爸爸了!」

    結衣剛剛才明確表示過自己所有反應都是單純的學習程式,現在臉上卻浮現出讓人無法相信那些話的溫柔笑容。

    「一定還有能夠找到爸爸的線索。我相信,就算是日本政府,也沒辦法切斷媽媽和爸爸之間的羈絆。」

    「謝謝你……結衣。我不會放棄的。即使我們的敵人是整個國家……我也會沖進國會議事堂逼總理把人交出來。」

    「就是這種氣勢!」

    亞絲娜和心愛的女兒相視一笑,原本在旁邊微笑看著一切的詩乃忽然皺起眉頭。

    「……?怎么了,小詩詩?」

    「沒有啦……我想到一個實際的問題。就算RATH是和國家有關的研究機關,政府或國會也不見得完全了解他們的研究內容究竟是什么。」

    「嗯……然后呢?」

    「如果說,這真是某個政府單位在極機密情況下所進行的計劃,依然會有一項絕對無法隱藏的資料吧?」

    「是什么資料……?」

    「就是預算啊!不論是研究設施或者STL,必定都需要鉅額的預算。雖然不知道是幾億或是幾十億,但這么大的金額不可能偷偷地從國庫……或者該說從稅金里面挪用吧。換言之,他們應該掛了某種名目去申請國家預算才對。」

    「嗯,但是……根據結衣搜尋之后所得到的結果,與VR技術相關的計劃好像都沒有花到多大的預算……啊,對了……會不會是關鍵字有誤……?不是VR技術,而是人工智慧才對……?」

    亞絲娜一把目光移過去,結衣便用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她說聲請稍等一下后便張閑雙手,接著指尖立刻紫光閃動,看來是正從ALO內部連接網路。

    三個人在經過了充滿期待與不安的數秒鐘沉默之后,結衣終于輕輕抬起眉毛。語氣跟數秒鐘前截然不同的她,以電子妖精般的平淡聲音表示:

    「我讀取到上個年度公布的各部會預算編列檔案了。目前正用人工智慧、AI以及其他三十八個類似的關鍵字搜尋當中……一共十八所大學、七個第三部門有相關研究費用得到認可,但金額都不大……文部科學省正在進行看護機器人用AI開發計劃,但我判斷這與本事件無關……國土交通省的海洋資源探查艇開發計劃……自動駕駛乘用車開發計劃……每一個應該都與這次事件無關……」

    之后結衣又舉出幾個相當復雜的計劃名稱,但似乎都沒有什么關連,最后她終于輕輕搖了搖頭。

    「……一般會計與特別會計里頭,都沒有發現符合條件的可疑鉅額預算申請。當然也有可能分散,偽裝成復數的小額項目申請,若是這樣就很難從公開情報當中把它們找出來了。」

    「嗯……果然還是沒有露出馬上就會被發現的馬腳嗎……」

    詩乃把雙手環抱在胸前并低聲咕噥。亞絲娜帶著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開口表示:

    「——剛才結衣所找到的計劃里面,說不定會有RATH的偽裝預算混在里頭。不知道能不能想辦法把它找出來。嗯……雖然海洋資源應該是沒有關系才對啦……不過那到底是在做什么樣的研究呢?」

    「這個嘛……」

    結衣再度半閉起眼睛,并在連結到某處的資料庫后抬起頭說:

    「……似乎是為了讓探勘海底油田與稀有礦床的小型潛水艇能自動航行的研究。雖然這筆預算是用來開發搭載于潛水艇上的AI,但以計劃優先度來看金額顯得多了點,所以才會留在搜尋結果里。」

    「這樣啊……連這種東西都有搭載機器人了呢……是在哪里開發啊?」

    「計劃執行的地方是在……『Ocean Turtle』。這座以海洋研究為目的的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是在今年二月竣工的。」

    「啊,我有在新聞上看到。」

    莉法插話進來這么表示。

    「看起來不像船,比較像浮在海面上的金字塔耶。」

    「這么說起來,我好像也聽過這個什么Ocean……Turtle的……」

    亞絲娜閉起嘴、皺起眉毛,低頭往下看了一會兒之后忽然又拾起臉來。

    「結衣……可以叫出那艘研究船的照片矚?」

    「好的,請稍等一下。」

    結衣揮動右手,桌上立刻就像叫出地圖時一樣出現螢幕,隨即很快地變成海面的立體圖。圖中央的部分開始有光線畫出復雜的線框模型,緊接著則是有素材填滿平面。

    出現在小小海面上的物體,看起來的確很像黑色金字塔。

    不過若從正上方看,就能發現它并非正方型,而是長短邊約為三比二左右的長方形。金字塔的高度應該和短邊差不多,表面除了細長窗戶外一片光滑,還散發出暗灰色的光澤,仔細一看能發現上面貼滿了正六角形的太陽能板。

    除了從四個角突出像操舵裝置的物體外,某個短邊還伸出看起來像小型大廈的艦橋,往標示在旁邊的長度表一看,便會發現長邊竟然達到四百公尺這種驚人的數字。

    「原來如此……四只腳、方頭部,還有金字塔的龜甲花紋,看起來的確像是只烏龜。不過這規模也太大了吧……」

    詩乃贊嘆地說道。亞絲娜瞞了她一眼之后,才又用右手食指指著超大型船Ocean Turtle的艦橋部分說:

    「但是……你們看頭部這邊有些平坦并且突出,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別的動物?」

    「啊~對耶。看起來有點像豬。會游泳的龜豬嗎?」

    莉法用天真無邪的聲音這么說道。

    然而,少女隨即像被自己所說的話嚇了一跳般瞪大雙眼。她的嘴唇震動了好幾次之后,才擠出沙啞的聲音。

    「既是烏龜……也是豬……」

    亞絲娜和詩乃、莉法默默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后才異口同聲地大叫:

    「——『RATH』!」

    2

    EC135型直升機穿越濃濃海霧之后,窗外已經是整片的藍天。

    與在高高度飛行的客機完全不同,由這里的窗戶可以眺望到光輝海面上的破碎浪頭,這讓神代凜子忽然有了「上一次在海里游泳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念頭。

    凜子目前在加州工科大學工作,自該地開車到圣摩尼卡灣其實只要一個小時。若是有心,每個周末都能夠盡情地曬太陽,但已經在大學里工作兩年的她,卻從來沒有踏上過沙灘。

    她不討厭海風與陽光,只是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調整,才能讓自己真心地享受這些休閑活動。凜子早已有所覺悟,要在沒有人認識自己的異國城市里,度過十幾二十年以上這種漂白過去的日子。

    所以即使只有一天,自己竟會再度踏上原本以為不會回來的日本國土,甚至飛往與舍棄的過去有直接關連之處,還是令凜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譏。

    四天前,凜子收到了一封長篇電子郵件,寄件者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雖然可以當場刪掉郵件并就此忘記這件事,但她不知為何在考慮了一晚之后便回信表示接受邀請。即使知道這種行為將讓凍結思考與記憶的兩年時光全部白費,她還是毅然而然地做出了決定。

    到底是什么讓自己如此沖動,直接朝著帶有沉重因緣的地方飛去呢——

    由洛杉磯飛往東京的客機當中,度過一個晚上的成田機場飯店里,甚至是坐上這架小小的直升機后亦然,凜子始終不斷地如此自問。她輕輕嘆了口氣,把迷惘塞回腦內深處。看到該看的東西、問過該問的問題之后,答案應該就會自己出現了吧。

    最后一次到海邊玩水已經是十年前,那時凜子還是個什么都還不懂的大一新生,就這么強行把大了兩屆的學長茅場晶彥拉出來,開著剛貸款買的小車出發到江之島。當年她依然是天真無邪的十八歲,還不知道自己將會有什么樣的命運……

    沉浸在遙遠回憶里的凜子,耳朵忽然聽見身邊乘客以不輸給螺旋槳的聲音喊道:

    「可以看見了!」

    這名同行者撩起金色長發并瞇起太陽眼鏡下的眼睛,凜子順著這人視線往前看去,確實在駕駛艙玻璃后方那片無限延伸的海面一角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黑色矩形。

    「那就是……Ocean Turtle……?」

    凜子呢喃的同時,黑色太陽能面板的一部分剛好反射陽光而發出七彩光芒。在副駕駛席上,于飛行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色西裝男這時以低沉聲音回答:

    「是的。再十分鐘左右就能著艦了。」

    由東京·新木場出發的直升機,似乎想在約兩百五十公里的長距離飛行后服務一下乘客,只見它先在大型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的周圍繞了一圈之后,才開始準備降落。

    凜子首先因為那異常巨大的船體而瞪大了眼。其實「船」這個名詞已經不足以形容了——它看起來就像座扎根于海底的金字塔。全長有世界最大空母尼米茲級的一·五倍。高度相當于二十五層的大樓——雖然事先已經調查過相關資料,但實物與想像的差距仍然有地球到月亮那么遠。

    四角錐底面長四百公尺,寬兩百五十公尺,黑色發光面板像龜殼般覆蓋其表面。面板的面積大概就跟直升機懸浮軀體所造成的影子一樣大。究竟要花多少錢才能建造出這樣一艘船呢?凜子實在無法估算。據說近年來開采相模灣岸稀有礦床所得的收益,幾乎全部都投注在這艘船上,看到這種超乎常識的巨大軀體之后,她忽然覺得謠言或許是真的。

    一周前收到的電子郵件里寫著,這座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表面上的建造目的是為了探索,開發新的礦床以及海底油田——但實際上內部可能收容著次世代型完全潛行機器,也就是能夠讀取人類靈魂的研究設施「Soul Translator」。當初凜子還有點半信半疑,但實際被帶來這里之后,她也只能相信這是辜實了。

    到底為什么要在伊豆群島這種空無一物的海面上進行Brain-machine Interface的研究,凜子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這座黑色金字塔的深處,有綜合茅場晶彥設計的NERvGear及凜子發展出來的「Medicuboid」后所產生的機體在運轉,卻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兩年的外國生活雖然麻痹了凜子的傷,卻沒讓她因此痊愈。在這艘船里直接面對那個機體之后,傷口究竟會愈合還是會再度綻開而鮮血直流呢——

    在開始下降的直升機里,凜于緩緩地深呼吸,接著稍微瞄了一下身邊的同行者。凜子對太陽眼鏡底下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然后開始準備動身。

    駕駛員可能是相當有經驗的老手了吧,機體沒怎么搖晃便順利地降落設置在Ocean Turtle艦橋屋頂的停機坪上。擔任向導的黑西裝男先以敏捷的動作滑出機外,然后和穿著同樣服裝往這邊靠過來的男人互相敬了個禮。

    緊接著來到座艙口的凜子對伸手想幫忙的男人搖了搖頭,然后一邊慶幸自己穿牛仔褲,一邊跳下大約四十公分左右的落差。球鞋鞋底踏上的人工地面,可以說穩定到幾乎讓人感覺不出這里是船上。

    此時同乘者也拖著閃耀的金發來到機外,把太陽眼鏡對準陽光并用力伸直了背。而凜子也跟著她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充滿海水味的空氣。

    在停機坪等待的男人一張曬黑的臉龐立刻嚴肅起來,然后對著凜子行了個禮。

    「神代博士,歡迎來到Ocean Turtle。這位是……」

    看見男人的視線移到同乘者身上后,凜子便點頭介紹:

    「她是我的助手真由美·雷諾斯。」

    「Nice to meet you.」

    同乘者隨著流暢的英語伸出了右手,男人以有些僵硬的動作回握一下后也報上了姓名。

    「我是奉命擔任兩位向導的中西一等海尉。兩位的行李稍后會請空服員幫忙搬運,所以請先跟我來——」

    男人用右手指著停機坪角落的樓梯,接著說:

    「菊岡二佐正在等候。」

    艦橋內的空氣,依然隱含著盛夏的炙熱與太平洋的鹽味。但在經過電梯及長通道并穿越通往Ocean Turtle本體——也就是黑色金字塔的厚重金屬門后,一道乾冷的空氣馬上就撲往凜子臉上。

    「整艘船里都有冷氣嗎?」

    凜子忍不住對走在前面幾步的中西一尉這么問道。年輕的自衛官轉過身來,輕松地點頭回應道:

    「是的。由于內部有許多精密機器,所以氣溫經常保持在二十三度左右,濕度則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電力只靠太陽能發電嗎?」

    「怎么可能,太陽能電池提供的電力不到一成。主機是使用加壓水型原子爐。」

    「這樣啊……」

    這里什么都有呢。心里這么想的凜子輕輕搖了搖頭。

    貼著亮灰色面板的通道上,看不見其他人影。根據事先大略讀過的資料,這里面大概有將近一百個研究計劃,但想必是因為本體過于巨大,內部完全不會有擁擠感。

    左彎右拐了約兩百公尺左右,終點處的門前已經有一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在那里等待。那身制服乍看下會以為是保全公司的人,但從對方看見中西后迅速敬禮的動作,就能知道他應該也不是民間人士。

    中西回禮后便用嚴肅的口氣說道:

    「聘用研究員神代博士以及其助手雷諾斯小姐將進入S3區。」

    「進行身分確認。」

    警衛打開手上的金屬制儀器,嚴厲的目光往來于凜子的臉及螢幕之間。不久后他點了點頭,但一看見站在凜子背后的研究助手,有道整齊胡子的嘴角便動了起來。

    「很抱歉,可以請您把太陽眼鏡拿下來嗎?」

    「I see.」

    助手隨即把大雷朋眼鏡往上抬,不知道是她充滿光澤的金發還是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太過耀眼,只見警衛先是瞇起眼睛,然后才再度點了點頭。

    「身分確認完畢。請進。」

    凜子松了口氣,接著苦笑著對中西說道:

    「在大海中央戒備還適么森嚴啊。」

    「我們已經省略掉搜身的程序羅。不過等一下還得經過二次金屬·爆裂物探測器。」

    說著,中西便把從胸口拿下來的名牌插進門旁細縫,然后右手拇指放在看起來是掃描器的面板上。約一秒鐘之后,門便隨著細微馬達聲往旁邊移動,通往Ocean Turtle中樞部的入口終于打開了。

    剛經過異常厚重的門,凜子便發現前方通道充滿了更加低溫的空氣、橘黃色的照明以及細微的機械運轉聲。她聽著三人回蕩在通道里的腳步聲,于這無法想像是在南洋船舶內部的空間中走了數十公尺,直到前頭領路的中西在一道門前停步。

    抬起頭一看,立刻就能發現上面有一塊樸素的板子寫著「第一控制室」。

    他們終于來到茅場晶彥最后遺產運轉的地方了。凜子摒住氣息,再度看著那名進行安全檢查的自衛官背部。

    自己冰凍的記憶與如游魂般旁徨的兩年時光,是否將在這個地點終結?

    或者,這只是另一條新路的起點呢——

    緩緩滑開的門后,被一片似乎在暗示些什么的黑暗包圍,使得凜子一時動彈不得。眼前的黑暗沒有表達抗拒或者邀請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強迫她做出選擇。

    「教授……」

    直到研究助手從背后出聲,凜子才回過神來。這時中西已經往黑暗的空間走了幾步,轉過身等待她。仔細一看才發現,「第一控制室」里并不是完全黑暗,地板上有橘色的標志燈在閃爍,深處還透出朦朧的藍白色光線。

    凜子深吸口氣,然后下定決心踏出右腳。等助手也進入房間,背后的門馬上就關了起來。

    他們跟著地板上的標志燈,在巨大網路機器與伺服器群之間前進。好不容易才穿越這座機械深谷時,凜子馬上因為眼前的景象而瞪大了眼。

    「…………咦……!」

    她下意識由喉嚨發出這樣的聲音。因為正面的墻壁忽然變成一大片窗戶——后方則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物體。

    那是一座城鎮……不對,應該說是一座城市吧?但怎么看都不像日本。所有建筑物都是由白色巖石所建,還有著不可思議的圓形屋頂。雖然里頭盡是些兩層樓以上的建筑,但因為到處都能看見巨大樹木,所以房子倒顯得相當迷你。

    同樣由白色石板鋪設而成的道路,化為無數的階悌與橋梁穿梭于群木之間;至于在路上行走的眾多人類——也一樣一看就知道不是現代人。

    當中沒有任何人穿著西裝或迷你裙。大家都是外型寬松的洋裝、皮制背心,或者是拖地的貫頭衣這種中世紀風格打扮。他們的頭發有金、茶、黑等各種顏色,但就算凝神細看,也很難從他們的臉型分辨出究竟是西洋還是東洋人。

    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難道說,研究船在不知不覺之間移動到某個地底世界去了?一片茫然的凜子移動了一下視線,馬上看見寬廣街道后方有一座發出純白光芒的巨塔。旁邊設有四座副塔的主塔上部已經超出眼前窗框,直接延伸到遙遠的藍天當中。

    想看見塔尖的凜子往前走了幾步,這才終于發現眼前光景并非窗戶,而是大螢幕所播放的影像。緊接著,天花板馬上亮起微弱的燈光,把黑暗從房間里趕了出去。

    「歡迎來到Ocean Turtle。」

    右邊忽然從傳來這樣的聲音,凜子也隨即把目光移了過去。

    足足有小型戲院螢幕大小的面板前,延伸出了有數個鍵盤以及輔助螢幕的控制臺,臺前還站著兩名男性。

    坐在椅子上那位背對著凜子等人,忙碌地敲著鍵盤。不過,另一位把腰部靠在控制臺上的男子在眼神和凜子對上那瞬間,便瞇起了鏡片后的眼睛并露出笑容。

    那種溫和但卻讓人看不透內心的笑容,凜子已經看過許多次了。這人正是外派到總務省的自衛官·菊岡誠二郎二等陸佐。但是——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面對兩年不見的人,凜子沒有打招呼而是繃著臉這么問道。與穿著正式服裝的中西一尉迅速敬過禮的菊岡二佐,目前一身藍色久留米紛紋浴衣系上繭綢角帶,腳上還套著木屐。

    「那么我先告辭了。」

    中西也對凜子敬了個禮后便先行離開。當機器群后方的門傳來關閉聲時,站直的菊岡再度傭懶地靠在控制臺上,然后用有些沙啞的低音說著藉口。

    「唉呀,我已經在海中央待了整整一個月嘛。哪能受得了每天穿制服。」

    他說完便雙手一攤,然后再度露出笑容。

    「——神代博士還有雷諾斯小姐,千里迢迢來此真是辛苦你們了。很高興兩位能夠來到我們『RATH』,我鍥而不舍的邀約也算是有回報了。」

    凜子對菊岡點了一下頭,而她身邊的助手也依樣畫葫蘆。菊岡略為揚起眉毛,朝助手那頭漂亮的金發看了一眼,但馬上又恢復笑容并且表示:

    「我認為這個計劃有三名不可或缺的成員,而你正是其中的聶后一人唷。這下子,三個人終于都來到這只海龜的肚子里了。」

    「原來如此……那你一定也包含在內羅,比嘉。」

    凜子一這么說,之前一直背對著她的第二名男性便停下手,連同整張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和高大的菊岡并排在一起,讓比嘉看起來更為嬌小。他脫色后的頭發像劍山般往上梳,臉上還戴著樣式簡單的圓眼鏡。褪色T恤、七分牛仔褲再加上跟部磨平的的球鞋,這種打扮與大學時期的他可以說沒有什么兩樣。

    隔了五、六年才重逢的比嘉健,先以那符合身材的稚氣臉龐展露笑容,接著才開口表示:

    「當然是我羅。身為重村研究室最后的學生,當然得繼承學長們的遺志才行啊。」

    「真是的……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當年東都工業大學電氣電子工學系重村研究室里,始終被茅場晶彥與須鄉伸之兩個搶眼人物蓋過去的比嘉,曾幾何時竟然參加了這種極為機密的大規模研究計劃。心里有著無限感慨的凜子,伸出手與過去的學弟握了一下。

    「……所以呢?第三個人又是誰?」

    她再度轉向菊岡這么問之后,自衛官臉上重新出現那種充滿謎團的笑容,輕輕搖了搖頭。

    「很可惜,現在沒辦法介紹給你認識。這幾天再找時間……」

    「那么,就讓我來代替你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吧,菊岡先生。」

    ——開口的人不是凜子,而是至今一直像影子般跟在她后面的「助手」。

    「什么……?」

    凜子用「這下可整到你了」的表情看著啞然瞪大眼睛的菊岡,同時退了一步讓那位助手站到前面來。

    迅速走向前的「助手」右手拿下金色假發,左手扯下大大的太陽眼鏡,然后用栗子色眼珠筆直地盯著菊岡看。

    「你把桐人藏在哪里?」

    應該不太熟悉「驚愕」這種感情的二等陸佐嘴巴開闔了數次,這才輕聲咕噥:

    「……我們應該已經從加州工科大學學籍資料庫里取得了研究助手的照片,并且經過多次身分確認……」

    「嗯,我和教授確實經過了很多次的身分確認,一直讓人盯著臉看真的很煩。」

    靠著偽裝成在大學里擔任凜子助手的真由美·雷諾斯,得以順利潛入Ocean Turtle中樞的「閃光」亞絲娜——結城明日奈,這時挺直背桿承受著菊岡的視線并回答:

    「只不過,學籍資料的相片早在事先就換成我的臉了。我們這邊可是有個很會突破防火墻的小幫手唷。」

    「順帶一提,真正的真由美目前正在圣地牙哥曬太陽呢。」

    凜子補充完后便露出了笑容。

    「那么,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么會忽然接受你的招聘了吧,菊岡先生?」

    「嗯……完全了解了。」

    菊岡用指尖按著太陽穴,無力地搖了搖頭。始終呆呆旁觀凜子等人對話的比嘉,這時忽然笑了起來。

    「看吧,我不是說過了嗎,菊老大。那名少年是這個計劃中最大的安全漏洞啊。」

    四天前,七月一日。凜子的私人信箱收到一封來自「結城明日奈」的電子郵件,讓半舍棄了塵世,終日只是往返于自宅與大學校園之間的她,內心產生很大的動搖。

    凜子在離開日本前曾提供技術給厚生勞動省,制造醫療用完全潛行機器「Medicuboid」。而明日奈在信件里寫著,有個名為RATH的謎樣機關正以凜子的設計為基礎,開發出一種叫做「Soul Translator」的恐怖機器。

    這部能連結人類靈魂的機器,目的可能是要創造出世界上第一個Bottom-up型人工智慧。幫忙過實驗的少年桐谷和人于昏迷狀態當中就直接被人從醫院綁走,很有可能被帶進剛下水不久的巨大海洋研究母船Ocean Furtle里。明日奈懷疑,這一切計劃的幕后黑手正是從SAO事件起便對虛擬世界相當有興趣的公務員·菊岡誠二郎——信件里頭,就寫著這些讓人乍看之下很難相信的內容。

    「我在桐人PC里的通訊錄找到了神代博士的電子信箱。我相信,教授是唯一能夠把我帶到RATH——桐人身邊的人。請您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電子郵件以這樣的內容做結。

    凜子產生了很大的動搖,但依舊從結城明日奈的文字里感受到事件的真實性。因為打從一年多前,就不斷有署名菊岡誠二郎二等陸佐的郵件寄來,邀請她參加次世代型Brain-machineInterface的開發計劃。

    凜子從螢幕前抬起頭來,眺望著自家公寓窗外的帕薩迪納市夜景,嘗試回想離開日本前曾見過一次面的桐谷少年。

    向自己說明完須鄉伸之的違法人體試驗等所有經過后,少年有些遲疑地繼續說下去。對方表示曾在假想世界內和茅場晶彥的「幻影」對話,那個幻影甚至給了他「Cardinal」系統的共享版本。

    仔細想想,茅場晶彥用以結束自己生命的高密度,高功率大腦脈沖波掃瞄機才是Medicuboid以及Soul Translator的原型。到頭來,所有的事情全連在一起,一切都沒有結束。既然如此,結城明日奈現在傳來這封電子郵件,或許也是必然的結果——?

    凜子花了一整晚考慮后下定決心,回信答應明日奈的請求。

    雖然賭注十分危險,但可以像這樣看見菊岡誠二郎那驚訝的表情,也就不枉自己橫跨太平洋跑來這里了,凜子微笑著想。SAO事件之后便暗地里在各處活動,感覺所有事情都在他控制下的菊岡,這回終于栽了個跟斗,不過現在要安心還太早了一點。

    「事到如今,我看你還是干脆把一切都說個清楚比較好吧……菊岡先生?好比說身為自衛官的你,為什么寧愿使用總務省的閑缺課長這種假身分也要和VR世界扯上關系?打算在這只大烏龜肚子里做些什么?當然……也得交待到底為什么要綁架桐谷小弟。」

    面對凜子完全不給喘息空間的質問,菊岡搖搖頭后長嘆一口氣,接著臉上再次浮現那看不透內心的笑容。

    「首先呢,為了不引起誤會必須先說明……用有些強硬的手段把桐人帶到RATH來這點,我相當抱歉。不過,那是因為我非常想要救他的緣故啊。」

    「……這是什么意思?」

    明日奈臉上出現「要是腰間有劍早把手放在劍柄上了」的表情,往前踏了一步。

    「桐人遭到『死槍事件』的逃犯襲擊陷入昏迷,這件事我也是當天才知道。同時,我也得知他的腦因為缺氧而受損,以現代醫學來說根本沒辦法治療這種傷害。」

    明日奈的臉立刻繃了起來。

    「無法……治療……?」

    「因為構成腦部重要網狀系統的一部分神經細胞遭到破壞。在那種情況下,就算直接送進醫院,也沒有任何醫生曉得他什么時候會醒過來,說不定會就此一睡不起……哎唷,別用那種恐怖的表情看著我嘛,亞絲娜小姐。我剛才說過是『現代醫學』無法醫治了吧?」

    菊岡臉上出現這十幾分鐘來最嚴肅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然而,全世界只有我們RATH存在能夠治療桐人的技術,也就是你也很清楚的STL,Soul Translator。死去的腦細胞無法治療,但只要用STL直接活化搖光,就能夠促進網狀系統再生。不過得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他從浴衣袖子中伸出來的強壯右臂指著天花板。

    「桐人目前正在這座主軸上端的全功能STL里面。六本木的儀器功能有限,沒辦法進行精密的手術,所以一定得把他帶到這里來。等到治療結束,他的意識恢復之后,我們就會把他送回東京并向他的家人以及亞絲娜你說明整個經過了。」

    聽到這里,明日奈的身體便搖晃了一下,她旁邊的凜子則急忙伸手撐住。

    少女發揮了恐怖的洞察力與意志力,排除萬難飛奔到愛人身邊,到了現在才像是放下心頭大石般流下了斗大的眼淚。但她馬上又很堅強地把淚水擦掉并挺直了腰桿。

    「那么,桐人他平安無事吧?應該能夠恢復吧?」

    「嗯,我敢保證他目前的醫療品質絕對不輸任何大醫院,還有專任的護士在照顧。」

    明日奈以彷佛要看透菊岡真正心意般的眼神盯著他幾秒之后,總算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現在就先相信你吧。」

    聽見她這么說,菊岡才像是松了口氣般垂下肩膀。此時凜子向前走了一步追問:

    「但話又說回來,為什么STL的開發會需要桐人小弟呢?這種得躲在茫茫大海中央進行的極機密計劃,為什么會找一名高中生幫忙?」

    和身旁的比嘉對看了一眼之后,菊岡才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樣子聳了聳肩。

    「若要說明這件事,得花上很多時間……」

    「沒關系,反正有的是時間。」

    「……若是全部聽完,神代博士可得幫忙開發唷。」

    「我要聽完才能決定。」

    自衛官故意露出有點哀怨的表情嘆了口氣,然后從浴衣袖袋拉出一根小管子。兩位女性本來還以為是什么,仔細一看才發現里頭是便宜的水果糖。他丟了兩三顆進嘴里之后,便朝凜子等人遞了出去。

    「要吃嗎?」

    「……不用了。」

    「這很好吃耶……言歸正傳,我想兩位應該已經知道STL的概要了吧?」

    明日奈點頭肯定。

    「那臺機器能夠解讀人類的靈魂……也就是『搖光』,然后讓人潛行到與現實完全相同的假想世界。」

    「嗯。那么,你知道計劃的目的為何嗎?」

    「開發Bottom-up型AI……也就是『高適應性人工智慧』。」

    比嘉立刻吹了一聲口哨。他那對躲在圓鏡片后的眼睛露出贊賞的神情,然后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搖了搖頭。

    「真不簡單,這些事情應該連桐人也不清楚才對啊。你是怎么查到這些資料的呢?」

    明日奈以想確認比嘉是何許人的眼神看著他,然后用僵硬的口吻說:

    「……我聽桐人提過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這些詞……」

    「哦哦,原來如此。看來還是重新檢查一下六本木的保密措施比較好哦,菊老大。」

    面對比嘉嘻皮笑臉說出來的話,菊岡只是繃著臉裝成沒聽見。

    「我早就知道桐人可能會泄漏一定程度的情報了。但就算有風險,計劃還是需要他的協助,你不也這么認為嗎……嗯,剛才說到哪里了?啊,高適應性人工智慧對吧。」

    他又拿出一粒水果糖并彈上天空,隨即靈巧地用嘴巴接住,然后這名二等陸佐才用國文老師般的態度與口氣繼續表示:

    「創造Bottom-up型AI,也就是直接重現我們人類意識構造的人工智慧,長久以來都被認為是種幻想。說起來根本沒有人知道意識的構造是什么形狀,也沒人知道它由什么所構成——但是,這位比嘉兄根據神代博士提供的檔案,拚命提升解析力之后創造出來的Soul Translator終于能夠捕捉到人類的靈魂……也就是我們稱為『搖光』的量子場了。我們認為,這跟成功開發出Bottom-up型人工智慧沒兩樣。你們知道為什么嗎?」

    「既然能夠讀取人類的靈魂,那么接下來只要加以復制就可以了……應該是這樣吧?」

    威到有些戰栗的凜子這么說道。

    「當然,還是有『要用什么媒體來保存復制靈魂』這樣的問題存在就是了……」

    「博士說的沒錯。一直以來在量子電腦研究里使用的邏輯閘,容量完全不足。于是我們投入大量經費開發出所謂的『光量子閘緒晶體』……通稱『LightCube』。這種一邊五公分的錯結晶構造體里,可以保存的資料量和人類大腦幾乎相同,足足有一百億Qbit。這也就表示……我們已經成功復制人類的靈魂了。」

    「…………」

    為了忽視指尖開始變冷的感覺,凜子用力地把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里。站在旁邊的明日奈,這時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那么,研究不是已經成功了嗎。為什么現在還要叫我過來呢?」

    凜子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恐懼,以腹部使力這么開口質問。菊岡再度和比嘉對看一眼,接著左嘴角露出充滿虛無感的笑容,緩緩點了點頭。

    「沒錯,我們的確成功復制了靈魂。但是,愚蠢的我們沒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人類的拷貝和真正人工智慧之間有一道深不可測的鴻溝……比嘉,給她們看一下那個吧。」

    「咦咦,拜托饒了我吧。每次做那個實驗都會讓人很沮喪耶。」

    搖著頭的比嘉似乎打從心里不愿意那么做。但他在嘆了口氣之后,手指還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控制臺上按了起來。

    突然間,放映出謎樣異國城市的巨大螢幕變暗了。

    「那我開始讀取了。復制模組HG001。」

    在比嘉按下輸入鍵的同時,螢幕中央浮現有著復雜形狀的放射光。中央部分接近白色,愈往前端則愈紅的光線荊棘,開始不規則地伸縮并且蠕動著。

    『……取樣結束了嗎?』

    頭上擴音器匆然傳來這樣的聲音,嚇得凜子與明日奈抖了一下。那是比嘉自己的聲音。但上頭似乎帶了些微金屬質特效,語尾出現了一點粗糙感。

    坐在椅子上的比嘉把從控制臺延伸出來的可塑性麥克風拉過去,然后對著與自己相同的聲音回答:

    「嗯,搖光的取樣已經順利結束羅。」

    『這樣啊,那太好了。但是……為什么還這么黑啊?而且身體也不能動。STL有異常嗎?抱歉啦,請讓我從機器里出來。』

    「不好意思……這我沒辦法幫忙。」

    「喂喂,你在說什么啊?你是誰?這聲音我沒聽過耶。」

    比嘉繃起了背肌,隔了一會兒才用緩緩回答:

    「我是比嘉。比嘉健。」

    『………………』

    紅色的光線荊棘忽然緊緊收縮。經過片刻沉默之后,才又像是在反抗什么般將銳利的尖端往外伸展。

    『你在說什么蠢話。我才是比嘉。讓我從STL里出去你就知道了!』

    「冷靜一下,先別慌。這根本不像你啊。」

    到這個時候,凜子終于了解在眼前演出的這一幕有什么意義。

    比嘉正在和自己靈魂的復制品對話。

    「來,仔細回想一下。你的記憶應該在為了擷取搖光拷貝而進入STL之后就巾斷了吧。」

    『……那又怎么樣。這是當然的啊,掃描當中根本沒有意識。』

    「進入STL之前,你曾經這么對自己說過吧?你說。要是醒過來時周圍一片黑暗,身體也沒有感覺,就要冷靜地接受自己是保存在LightCube中的比嘉健復制品這個事實。」

    光線再度像某種海洋生物般縮了起來。經過一段漫長的寂靜,才又有兩、三根微弱的尖刺伸了出來。

    『騙人……不可能有這種事。我不是復制品,是真正的比嘉健。我……我有記憶啊。從幼稚園開始一直到大學以及進入Ocean Turtle為止的詳細記憶……』

    「我知道,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搖光保持的記憶也會一并復制……雖說是復制品,但你確實是比嘉健。既然如此,你更應該有不輸給任何人的判斷力才對啊。冷靜考慮目前的狀況并接受它吧。然后,讓我們同心協力完成共同的目標吧。」

    『…………我們……什么我們……?』

    當凜子從金屬性的拷貝聲音里聽見真實的情感動搖時,只覺得雙臂都冒出了雞皮疙瘩。她從沒看過如此殘酷又古怪的實驗。

    『……不要……不要啊,我不相信。我是真正的比嘉啊。這應該是某種測試吧?已經夠了,讓我出去。菊老大……你在那里吧?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快點把我從這里放出去啦。』

    聽到這里,菊岡露出陰沉的表情并縮起身子,把嘴巴靠到麥克風旁邊說:

    「……是我,比嘉。不對……現在應該得叫你HG001。很可惜,你真的是復制版。在掃描之前,你已經接受過了好幾次心理諮商,也和我及其他技術人員交談過,應該已經做好自己只是拷貝的心理建設才對。而且,你還是擁有自己絕對能辦到這一點的自信才進入STL的。」

    『但是……但是,沒有人……沒有人告訴我會是這種情況啊!』

    復制品的激烈慘叫聲,回蕩在第一控制室當中。

    『本……本大爺還是自己!如果是拷貝,就讓人有自己是拷貝的感覺啊……這……這實在太過分了……不要……快放本大爺出去!讓本大爺離開這里!』

    「冷靜,快冷靜下來。LightCube的錯誤訂正功能沒有真正的腦部那么強,你應該很清楚喪失理性思考的危險才對啊。」

    「我很有理性啊!我可是比嘉健耶!不然就讓那邊的冒牌貨和我比比看背誦圓周率吧?閱始羅!3.14159265,350097932,3846264出、出出去、出出出出去————————————————」

    紅光像爆炸般充滿整個螢幕,中心部分則慢慢變暗并消失。一陣細微的雜音后,擴音器也就沉默了下來。

    比嘉健再度嘆了長長一口氣,然后才無力地敲著控制臺的按鍵呢喃著:

    「崩潰了。四分二十七秒。」

    聽見「嗚」的模糊聲音之后,凜子才松開不知不覺間緊握的雙手。她的手掌已經因為冷汗而濕透了。

    往旁邊一看,明日奈正用右手搗住自己的嘴角。注意到她這種樣子的菊岡,馬上從寬廣控制臺下方好幾把附有滾輪的椅子中拉出一把,然后靜靜把它滑到凜子前面。凜子這才讓臉色發青的明日奈在那上面坐下。

    「不要緊吧?」

    一問之下,少女隨即抬起臉來堅定地點了點頭。

    「嗯……抱歉。我沒事了。」

    「別太逞強。我看你還是閉起眼睛休息一下比較好。」

    以擱在明日奈肩膀上那雙手確認她已經放松后,凜子才重新瞪著菊岡的臉說道:

    「……菊岡先生,這個實驗太惡心了吧?」

    「抱歉。但這么一來,你們應該能夠了解這只能實際演示而無法加以說明了吧。」

    搖著頭的自衛官混雜著嘆息繼續說道:

    「這位比嘉兄是IQ將近一百四十的天才。即使是他的拷貝,也無法承受自己是拷貝的事實。我們已經復制了包含我在內共十幾個人的搖光了,但結果全都一樣。它們每一個的邏輯思考能力,都在讀取后三分鐘左右失控并崩潰。」

    「我平常根本不會那樣大聲鬼叫,也幾乎沒用過『本大爺』這種第一人稱。我想凜子學姊應該很清楚才對。」

    比嘉臉上出現異常疲憊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這已經和采樣者的智慧及對復制的心理建設無關,而是整個拷貝進LightCube里的搖光原本就有的構造性缺點了。還有……神代學姊,你知道『腦共鳴』這個詞嗎?」

    「咦?腦共鳴……我只記得好像和復制人技術有關,詳細內容就……」

    「嗯……算是有點怪力亂神的話題啦。就是說,如果能夠復制出和原版完全相同的復制人,兩人腦部所產生的磁場就會像麥克風那樣共鳴,然后一起掛掉。雖然不知道這是真是假——可是,說不定我們人類就是無法忍受自己的意識并非獨一無二……哎唷,干麻露出這種懷疑的表情啊?如果不介意,凜子學姊不妨也嘗試復制一下靈魂吧?」

    「絕對不要。」

    試圖甩開恐懼感的凜子,堅決地否定了這個提議。就在三人陷入沉默時,坐在椅子上的明日奈輕聲說:

    「……菊岡先生應該在ALO里見過好幾次身為Top-down型人工智慧的結衣了吧……她也是這么說的。意識構造和人類完全不同的她,似乎也很害怕出現自己的拷貝。她說,如果有什么事故而讓預備檔案解凍并開始活動,那么她們兩個恐怕就得為了消滅對方而戰……」

    「哇,這可真令人感興趣。太有意思了。」

    比嘉立刻把眼鏡往上推并且探出身子。

    「太狡猾了,只有菊老大看過。下次也讓我跟她見一下面嘛。嗯!這樣啊……果然沒辦法復制已經成熟的知性嗎……或者該說,知性本來就是在獨一無二的大前提之下才能存在……」

    「但是,這么一來……」

    凜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輕輕張開雙手對菊岡說:

    「雖然成功拷貝靈魂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但你們的研究最后還是以失敗作收嗎?我是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錢,不過用公家資金只得到這樣的結果真的沒關系……?」

    「不不不。」

    菊岡露出一個大大的苦笑然后搖著頭說:

    「如果這就是結論,現在我的人頭可能已經飛到平流層里去了。我想不只是我而已……整個統合幕僚監部的高層也有好幾個人要一起陪葬。」

    他再度讓裝有水果糖的管子于掌上傾斜,知道里面已經空了之后,又從另一邊的浴衣袖袋拿出一盒白色糖果,并且含了一顆在嘴里。

    「其實呢,在得到『既成的靈魂無法拷貝』這個結果后,本計劃可以說才來到出發點而已。既然無法整個拷貝……那你覺得該怎么辦才好呢,博士?」

    「……可以給我一顆嗎?」

    凜子以左手接下菊岡高興地遞過來的糖果,隨即剝開包裝紙并將糖含入口中,馬上就有種酸酸甜甜的優格味道在嘴里擴散開來。這是在美國很難嘗到的口味。她一邊享受糖分在疲憊腦袋中擴散的感覺,一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限制記憶如何?比如說……把名字與成長過程這種個體性的記憶刪除掉。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許就不會像剛才那樣陷入激烈的恐慌狀態了吧……」

    「不愧是學姊,竟然馬上就可以想出這樣的答案。」

    比嘉用像是回到大學時代般的口氣這么說道:

    「我們花了一個禮拜的時間,做了相當多的假設才想到這個答案,然后也真的實行了。只不過……真正人類的搖光呢,不像PC用OS的分層資料夾那樣有條理。簡單來說,就是記憶與能力很復雜地融合在一起了。仔細一想,就會發現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的能力本來就不是一開始便全數安裝完畢,而是經由學習所得來的結果。」

    這時,比嘉從桌上拿起一塊留言板,然后用右手的兩根手指做出夾住它的動作。

    「所謂學習,其實也就是記憶。消除第一次用剪刀的記憶,就會忘記使用剪刀的方法……換言之,刪除成長過程的記憶,相關能力也會跟著消失。最后制造出來的搖光,其悲慘程度根本不是剛才那種完全拷貝檔所能比擬的。你們要不要也看一下啊?」

    「不……不用了。」

    凜子急忙搖了搖頭。

    「那么……如果把記憶和能力全部消除,讓它從零開始學習呢?不對……這也行不通。要花太多時間了。」

    「嗯嗯,正是如此。說起來呢,用我們大人這種已經沒有發展余地的腦來學習語言和計算等基本能力,其實是相當困難的事。我一直都在學韓語,但學了那么多年,還是沒辦法把那么有系統的語言學好……到頭來,所謂的學習啊,根本就是名為『腦神經網路』的量子電腦其發展過程……換言之,要是不與『新生兒的成長』同步,效率就會變得很差。」

    「也就是說,不只是記憶……資料區域,就連思考、邏輯區域也要進行限制嗎?STL已經能做到這種事情了……?」

    「如果真要做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得花上大量時間來解析搖光,然后從幾億Qbit的檔案里找出哪個部分是負責什么機能才行。這可能得花上數年……甚至是數十年的時間。但是呢……這個大叔想到一種更簡單且聰明的方法。像我們這種科學家大概都想不到那種方法唷……」

    凜子眨了眨眼,然后看向依然把腰部靠在控制臺上的菊岡。他臉上的表情仍舊相當平穩,但還是拒絕讓人家看透自己。

    「……簡單的方法……?」

    納悶的凜子完全想不出來。當她準備放棄思考直接詢問答案時,在稍遠處椅子上休息的明日奈忽然「喀當」一聲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難道……難道你們真的做出那么恐怖的事……」

    明日奈的臉色雖然還是一樣發青,但強而有力的眼神已經回來了。這時她那不像日本人的漂亮臉龐上表現出強烈的憤怒,然后狠狠地瞪著眼前的自衛官。

    「為了得到沒有經過任何學習的純潔搖光……你們拷貝了嬰兒……新生兒的靈魂對吧?」

    「哎唷,真是驚人的洞察力。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本來就是和桐人一起攻略SAO……也就是超越那個茅場晶彥的英雄,所以這樣的稱贊好像對你有點失禮呢。」

    面帶微笑的菊岡完全沒有隱藏贊賞之意。

    在這種出乎意料的時候聽見茅場之名,頓時讓凜子胸口深盧感到一陣刺痛。

    雖然自己對認識不到幾天的結城明日奈有很大好感,但嚴格說起來,這個少女是有權利能夠對凜子興師問罪并且加以痛斥的人。即使有復雜的理由,凜子還是選擇幫助茅場晶彥實行他的恐怖計劃,而結果就是讓明日奈被囚禁在那款殘酷的死亡游戲里長達兩年。

    只不過,無論是明日奈還是很久以前見過面的桐谷和人,都沒有對凜子說過任何一句責備的話。簡直就好像在說「那一切原本就注定會發生」一樣。

    這么說來,明日奈也認為這一連串的「RATH事件」是必然羅?忍不住這么想的凜子,一直把目光放在明日奈身上,此時少女又對著菊岡逼近了一步。

    「你這人……難道以為是自衛隊或國家就可以這樣為所欲為嗎?還是你覺得自己的目的比什么都重要?」

    「千萬別這么說。」

    菊岡露出真的很受傷的表情,用力地搖著頭。

    「綁架桐人這件事確實太過火了。但在那個時間點,我根本沒辦法向亞絲娜你以及桐人的家人說清楚這個機密。動用與防醫大的關系把桐人帶到OceanTurtle,只是為了讓他盡快接受STL治療的非常手段。因為我也很欣賞他啊。」

    二等陸佐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無邪的笑容,然后才推著黑框眼鏡繼續表示:

    「除了這件事之外……跟現在世界上進行同種研究的企業或國家相比,我可以說是完全遵守法律與道德的規范唷。STL在掃描新生兒的搖光時,當然有事先取得他們父母親的同意,而且也支付了充足的謝禮。說起來,六本木的開發分處就是為此而建立的……因為附近就有婦產科醫院。」

    「但是,你們沒有把詳情——STL是什么樣的機器——跟嬰兒的父母親說清楚吧?」

    「嗯……我們的確只說要采集腦波的樣本……但那也不全然是謊言啊。因為搖光確實是腦內的電磁波。」

    「這只是強詞奪理。那就跟什么也不說就采取嬰兒的DNA并造出復制人一樣吧!」

    這時,一直默默聽著他們對話的比嘉,忽然間用雙手對著菊岡比了一個大大的叉。

    「菊老大,這本來就是我們理虧了。我也認為偷偷拷貝新生兒的搖光帶有某種程度上的倫理問題。但是……這位是結城小姐對吧?你的理解也有些許錯誤。搖光不像基因,沒有那么大的個人差異。剛出生時更是如此。」

    他像個上司般把銀框眼鏡往上推,視線像在思考如何遺詞用字般游移。

    「嗯……應該這樣說吧,例如同型筆電呢,在出廠時不論性能或者外觀都相同對吧?但是,交到使用者手上使用過半年、一年之后,就會有新的軟硬體安裝進去,最后變成完全不同的兩個個體了。人類的搖光也是這樣。我們總共拷貝了十二名嬰兒的搖光,經過比較之后,發現不管大腦的容積為何,每個搖光竟然都有百分之九十九.九八的構造相同。至于那百分之0.01的差異呢,應該就是自娘胎內到出生后保存下來的記憶。這也就是說,人類的思考能力和性格,全都是由出生后的成長過程所決定的,『能力與性格來自遺傳』的論點完全遭到了否定。我還真想把這個事實整個塞進那些優生學信奉者的屁眼里面呢。」

    「等計劃完成你就能盡量塞了。」

    菊岡用看起來有些疲憊的表情這么說道。

    「總之就如比嘉所說,結論是新生兒的搖光里完全沒有包含能特定出個人的遺傳碼。于是我們在謹慎地刪除了十二個樣本那百分之0.0二的差異后,把得到的結果稱為……」

    他用雙手做出小心翼翼包覆某種重要物品的動作——

    「『精神原型』……『Soul Archetype』。」

    「……又搞出一個這么夸張的用語。那是榮格心理學里所說的『自性』吧?」

    對于凜子的質疑,菊岡只是輕輕苦笑了一下并聳了聳肩。

    「沒有啦,我不打算以思想上的方式說明,這只是在強調它的功能而已。對了……你就把精神原型想成全人類與生俱有的CPU核心就好。在人類的成長過程中,這個核心會不斷增設副處理器與記憶體。到最后,整個核必的構造也會產生變化……剛才你們也看見了,單純地把,完成品。拷貝到LightCube里無法得到我們想要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于是,我們便有了從一開始就把精神原型放在LightCube……也就是在假想世界里讓其成長的想法。」

    「但是……」

    明日奈似乎還是無法接受,但凜子靜靜地把手放在少女肩上讓她坐了下來,然后開口說道:

    「說是讓它成長,但這跟寵物或植物完全不同,那個精神原型跟人類的小孩一樣吧?這么一來,所需要的假想世界規模應該相當龐大。你們能夠創造出……與現代社會完全相同的虛擬世界嗎?」

    「的確不可能。」

    菊岡嘆著氣點頭。

    「就算STL完全不需要3D物件就能產生與既存VR世界不同的假想世界,依舊沒辦法完全模擬復雜難解的現代社會——亞絲娜出生前曾有過一部電影,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為了在電視上播放一個男人從出生開始的所有人生,電視公司便在龐大的巨蛋里頭建造了一整座城市,在其中配置了好幾百名演員,而不知道真實情況的就只有男主角一個人……但隨著男人的成長,他逐漸學習到世界究竟是什么樣的東西,于是整座城市露出了各式各樣的馬腳,最后男人終于注意到了真相……」

    「我看過。而且我還滿喜歡那部電影的。」

    凜子說完,明日奈也跟著頷首。于是菊岡便點頭表示了解并繼續說道:

    「換言之……若試圖精細地模擬出這個現實世界,必然會因為無法完美地對其中的人類隱瞞某些惰報——比如地球是巨大球體,上頭還有許多國家存在等知識——而讓他們開始產生懷疑。因為就算是STL,也沒辦法創造一整個虛擬地球啊。」

    「那么,把模擬的文明程度回溯到遙遠的過去呢?像是人類發展出科學或哲學之前,只在一個地方生活然后死亡的時代……那樣應該也可以達到你們讓精神原型成長的目的吧?」

    「嗯。雖然那樣得繞許多遠路……不過STL里面有的是時間。總之,正如神代博士所言,我們也考慮過在極為狹小的環境當中培養第一世代的AI。具體來說,就是像十六世紀左右的日本小村莊。但是……」

    菊岡說到這里便停了下來,再度聳肩。比嘉代替他繼續說下去:

    「這件事可不像我們所想的那么簡單唷。因為我們根本不了解當時的習俗與社會結構。明白光是要建造一間房子便需要龐大的資料后,我們也感到很頭痛……這時我們才注意到,根本沒必要重現真正的中世紀。我們追求的東西——在限定區域里隨便設定一些習俗,然后把麻煩全部推給『魔法』來解決的世界——其實根本多如過江之鯽。它們就存在于結城小姐與桐人小弟都相當熟悉的網路里。」

    「VRMMO世界……」

    聽到明日奈低聲咕噥,比嘉啪嘰一聲彈了一下手指。

    「其實我也玩過一些游戲,所以馬上就知道那是問題的最佳解答。而且啊,最近不是有免費的游戲制作程式套件嗎?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就是了。」

    「…………!」

    注意到比嘉所說的東西正是「The Seed」……也就是茅場晶彥所造并經由桐谷和人公開的共享版Cardinal系統之后,凜子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氣。但是,看起來比嘉——還有菊岡都不知道那款程式是出自誰人之手。

    凜子馬上決定先隱瞞這件事,因此若無其事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明日奈的肩膀。光是這樣,明日奈似乎就已經了解,一言不發地微微點頭。

    比嘉完全沒注意到她們兩個人的模樣,只是繼續用豁達的口氣表示:

    「如果只是要在STL的主機里制造假想世界,根本不需要3D檔案,但這樣一來外部螢幕就只能看見一些無聊的數據而已。于是我馬上就下載了那個叫The Seed的程式套件,然后用它附屬的編輯軟體做了一些小村莊與周圍地形,然后轉換為STL用的記憶視覺情報。」

    「嗯……所以說,那個世界是雙重構造羅?從屬伺服器負責通用型檔案形式的VR世界,上游伺服器的STL主機里則有專用形式的VR世界在運作。而這兩者之間又能夠即時互相變換……是這樣嗎?」

    面對說了聲「YES」并且點頭的比嘉,凜子繼續追問腦袋里所浮現的疑惑。

    「……那么,從屬伺服器端的世界,是否能不用STL而改用一般的AmuSphere潛行呢?」

    「嗯……理論上應該是可以啦。但這得將把運轉速度調低到一倍……而且記憶視覺情報和多邊形視覺情報也不是完全同步……」

    比嘉開始念念有詞了起來,于是菊岡搓著手接過話頭說道:

    「總之呢,幾經波折后,我們終于完成了第一個小型的實驗世界。」

    自衛官像在緬懷遙遠的過去般,望向空中。

    「一開始制作的村莊呢,我們共讓兩間農家計十六個精神原型……也就是AI的嬰兒成長到十八歲的程度。」

    「等、等一等。你說成長……那是誰養育他們的?你不會要說是既存的AI吧?」

    「我們也檢討過這種可能性,但即使The Seed附屬的NPC用AI性能相當高,還是沒辦法養育小孩子。所以,我們是讓人類來擔任第一世代的雙親,由四名工作人員在STL內部扮演了十八年的農家主人與其妻子。就算在內部的記憶會被阻擋起來,實驗當中還是需要無比的忍耐力。老實說,不論付出多少獎金都不足以慰勞他們的辛苦。」

    「可是啊,我看他們倒還滿開心的呢。」

    凜子呆呆地看著悠閑交談的菊岡與比嘉好一會兒,這才從嘴巴里擠出要說的話來:

    「你們說十八年……?我是聽說過Soul Translator擁有能加速主觀時間的機能……那在現實世界里大約要多久?」

    「整整一個星期唷。」

    比嘉立即出口的答案,再度讓凜子感到震驚。十八年等于九百四上周。這也就表示,STL的時間加速倍率已經到了一千倍這種驚人的數字。

    「把……把人類腦部的運轉速度加快一千倍,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STL所連接的并非生物體的腦,而是構成意識的光量子啊。像是神經沖動要求神經元釋出神經傳導物質……等等的生理性程序全都會省略掉。換言之,就理論上來說,思考信號無論怎么加速都不會對腦組織有任何損傷。」

    「你的意思是沒有上限……?」

    關于Soul Translator的時間加速機能,凜子雖然已從事先人手的資料里取得簡單的預備知識,然而不知道具體數字的她,在聽到這話后還是只能呆立在現場。原先她以為STL最大的功能是拷貝人類的靈魂,但時間加速倍率同樣帶來相當大的沖擊。因為,這就等于在假想空間內進行的一切都能無限提升效率。

    「不過……還是有些未確認的問題存在,所以目前我們把最大倍率限制在一千五百倍左右。」

    比嘉健那有些陰郁的表情,讓凜子因為沖擊而感到麻痹的腦袋冷卻了下來。

    「問題?」

    「有人提出質疑,說靈魂雖然不像腦是生物組織,但它們會不會也有壽命……」

    無法馬上理解的凜子一露出狐疑的模樣,比嘉便用「可以說下去嗎?」的表情看向菊岡。自衛官臉上雖然閃過彷佛口中牛奶糖突然變苦般的表情,但還是馬上開口表示:

    「嗯,這還只是假設而已。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稱呼為『搖光』的量子電腦,在保存情報的容量上有其極限,只要超過這個極限,構造就會開始劣化……差不多是這樣。由于沒辦法檢驗,所以也不能確定真是如此,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設定了FLA倍率的上限。」

    「……也就是說,雖然現實世界的肉體可能只過了不到一星期,但在內部過了幾十年之后,靈魂也有可能跟著老化?那加速機能就沒有意義了嘛。沒有回避這種現象的手段嗎?」

    露出研究員習性的凜子終于忍不住這么問道,這回換成比嘉以苦澀的表情回答:

    「呃!理論上……或許也不是沒有辦法啦。只要制造外接型的可攜式STL儀器,然后把加速中的記憶經由那個儀器保存到外部記憶體里,就不會消耗到搖光本身的容量了。只不過,現行技術根本不可能把STL小型化到那種地步,一旦采用這種方法,也會有『一拔掉攜帶儀器,加速期間的記憶便跟著消失』的恐怖問題。」

    「……這已經不是幻想而是在作夢了吧?什么腦部超頻、外接式非揮發性記憶體等等的……我還是考生時真的很希望有這些科技。」

    凜子搖著頭嘟囔,然后把偏離主題的思緒拉了回來。

    「總之,目前沒有回避壓迫搖光記憶體容量的手段對吧……也就是說……等、等一下。菊岡先生,你剛才說過,工作人員為了培育精神原型而在STL里過了十八年對吧?那他們的搖光怎么辦?今后的人生里,智能衰退的時間不會也跟著提早了十八年吧?」

    「哎呀,不會這樣啦……應該吧。」

    「應該?」凜子狠狠瞪了菊岡一眼,但對方還是滿不在乎地承受她的視線并繼續說明:

    「以搖光的總容量與消耗速度進行概算之后,可以知道我們的『靈魂壽命』大約有一百五十年左右。換言之,如果我們的健康狀況能常保完美,腦部也很幸運地沒有罹患各種病變時,思考能力最多可以保持到一百五十歲左右。當然,我們沒辦法活那么久。所以就算在STL內部消耗個三十年左右,應該還是在安全范圍之內。」

    「前提是接下來一整個世紀都沒有開發出什么決定性的延壽技術吧。」

    凜子以充滿諷刺的口氣插嘴,但菊岡一派輕松地這么回答:

    「就算真開發出這種技術,也輪不到我們平民來接受這種恩惠吧。不過,說起來這STL技術也是一樣啦……總之呢,關于『靈魂壽命』這點也只能請你們先同意我們的看法,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吧。經過四名工作人員奮不顧身的努力后,順利成長的十六名年輕人……就暫且先叫他們『人工搖光』吧,我們可以說非常滿意從他們身上得到的成果。他們獲得了語言能力——當然說的是日語——以及基本計算能力與其他思考能力,水準足以在我們創造出來的假想世界里成功生活下去。他們真的是一群很棒的孩子……非常聽父母的話,一大早就去打水、劈柴、耕田……雖然有的孩子個性溫和,有的孩子個性比較粗魯,但基本上全都是順從且善良的人。」

    菊岡敘述時面帶微笑,但嘴角似乎出現些許苦惱神色,不過凜子認為可能只是自己眼花。

    「長大后的他們……那兩戶里共八男八女的孩子們,最后甚至互相談起了戀愛。我們在判斷他們已經可以養育自己的小孩時,便終止了實驗的第一階段。我們讓十六名年輕人成為八對夫婦,并且給予房屋及農地讓他們自行獨立。擔任雙親的四名工作人員,在那之后便相繼染上傳染病而『死亡』,離開了STL。他們十八年來的記憶便于那時被封印,然后在與一周前進入STL時幾乎相同的狀態下回到現實世界;但從外側螢幕看見孩子們于自己葬禮上哭泣的樣子時,他們也忍不住跟著流下了眼淚。」

    「那一幕真的很感人啊……」

    面對露出感傷神情互相點頭的菊岡與比嘉,凜子輕咳了一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既然人類工作人員已經登出,我們也就不用在意FLA的倍率,于是一口氣把內部時間流逝的速度提升到現實世界的五千倍。八對夫妻各自養育了十名左右的嬰兒,也就是精神原型。而嬰兒們也轉眼間便長大成人并共組新的家庭。接著我們就慢慢刪除扮演村莊居民的NPC,最后成功塑造了一個只有人工搖光的村莊。而隨著世代交替,他們的子孫也不斷增加……經過現實世界約三周,內部世界長達三百年的模擬之后,目前已經形成一個人口八萬的大社會了。」

    「八萬……!」

    凜子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動了好幾下嘴唇,這才好不容易擠出自己想說的話。

    「……這……這已經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在模擬一個文明了吧?」

    「是啊。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人類原本就是社會性動物……只有和他人互相交流才會繼續發展。在三百年的時間里,搖光們從原先的小村莊不斷擴張,目前已經控制住了我們所設定的廣大區域了。他們在沒有任何流血紛爭的情況下,建立起一個龐大的中央集權結構,甚至創造了宗教……不過說穿了,這也是因為實驗開始時得對孩子們說明各種系統指令,卻又沒辦法使用科學概念,才會把責任推到神身上。比嘉,把大地圖叫到螢幕上。」

    比嘉點點頭,快速操縱起控制臺。從剛才古怪的實驗后便一直處于休眠狀態的巨大螢幕,此刻又有了光線,上頭浮現足以媲美航空相片的詳細地形圖。

    當然,上面的地形完全不像日本或世界上的任何國家。

    上面似乎沒有海洋,只見近似圓形的平原四周整個被高山圍住。整體來看,地形以森林與草原居多,而且到處都能看見湖泊與河流,土地似乎相當肥沃。往地圖下方的比例尺看,可以知道被山脈圍住的平原直徑約有一千五百公里。以面積來說,大概比日本的本州大了將近八倍。

    「這么寬廣的土地只住了八萬人?人口密度倒是很低嘛。」

    「應該說日本太過異常啦。」

    比嘉對凜子笑了一下并把手伸向滑鼠,接著以游標在地圖中央不停地畫圈。

    「首都就在這一帶。人口有兩萬,以我們的感覺來說似乎沒什么大不了,但那可說是座相當繁華的都市唷。這里還存在搖光們稱為『公理教會』的行政機關。似乎是由名為『司祭』的階級進行統治,而且治理能力相當了不起,居然可以讓這個廣大的世界沒有任何紛爭。在這個時間點——我便認為這個基礎實驗已經成功了。人工搖光在假想世界里,也能成長到與人類擁有同等程度的知性。這么一來,我們便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也就是培育出能達成我們目的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了。但正當我們感到高興的時候……」

    「……卻注意到一個相當重大的問題。」

    盯著螢幕看的菊岡突然插嘴。

    「……但我聽起來似平沒什么問題啊?」

    「應該說……沒問題正是最大的問題吧。這個世界實在太過于和平。他們把它經營得太好、太完善了。其實從最初的十六個小孩太過順從父母親時就該覺得奇怪……如果是人類,多少會產生一些紛爭才對,甚至該說這也是人類的本質之一。然而,這里頭不但沒有戰爭,甚至連殺人案也沒發生過。我們原先還在想人口怎么會成長得這么快,這才曉得答案在此。由于我們把這里設定成幾乎不會有傳染病或天災,所以人類只會壽終正寢……」

    「簡直就像烏托邦一樣嘛。」

    凜子這句話讓比嘉臉上浮現諷刺的笑容。

    「以前人家不是說過,『烏托邦文學』真的只能夠建立在空想上嗎?」

    「……否則故事就沒辦法發展下去了吧。但你們并沒有想在這個假想社會引發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當然沒有了,我們想要的是真實性。」

    菊岡從控制臺上跳下來,腳上木屐跟著發出聲響。他轉向大螢幕并再度開始解說:

    「人工搖光們應該也跟我們人類一樣有欲望才對,為什么會沒有任何紛爭呢……我們詳細地調查了他們的生活,發現這個世界里面有一種相當嚴格的法律存在。那是由公理教會司祭們詳細制訂而成的法典,名為《禁忌目錄》。禁止殺人也是其中一條。當然了,我們生活的現實世界里也有相同的法律;不過,每天從電視新聞上就能得知我們究竟有多么不守法。但是搖光們全都相當守法……甚至太過于守法了。其實我根本可以說,他們天生就沒有辦法違背法律與規范。」

    「……那不是很好嗎?」

    看著菊岡嚴肅側臉的凜子感到不解。

    「聽你這么說,我甚至覺得他們比我們還要優秀呢。」

    「嗯……從某方面來看確實可以這么說。比嘉,可以幫我把畫面移回『圣托利亞』嗎?」

    「沒問題。」

    比嘉按下控制臺的按鍵后,大螢幕隨即再次出現凜子等人進入這個房間時曾看過的異國都市影像。里頭有許多服裝簡樸干凈的人們,往來于纏繞著大樹根部的白色建筑物之間。

    「啊……那么這就是……?」

    忍不住盯著螢幕看的凜子一問,比嘉便有些得意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就是人工搖光們所居世界的首都,『央都圣托利亞』。不過,為了能讓我們從螢幕上觀看,所以現在使用了從屬伺服器里的多邊形影像,當然解析度也就變得相當低,此外影像播放速度也減慢到千分之一。」

    「圣托利亞……他們竟然還能創造出這種專有名詞啊。整個世界有沒有什么名稱?」

    聽到凜子隨口提出的問題后,菊岡先是出現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著才干咳幾聲回答:

    「有是有啦……但這不是搖光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名稱,而是計劃之初我們所使用的代號直接殘留在內部。這個世界的名字叫做『Underworld』。」

    「Under……world?」

    雖然凜子早就從明日奈那里聽說過這個借自《愛麗絲夢游仙境》的名字,但她不曉得連世界內部也使用這個稱呼。比嘉他們所指的應該不是「地底世界」,而是以「現實的從屬世界」之意來命名,但目前螢幕上那種幻想般的美感,甚至會讓人聯想到天堂。

    此時,菊岡像是看透凜子想法般開口表示:

    「這座城市的確相當美。我們只給予一開始的住民們相當簡樸的木造農舍,真的很難想像他們能讓建筑技術演進到這種程度。不過呢……對我來說,這個城市實在太整齊美觀了。道路上沒有一張紙屑,居民里沒有任何強盜,當然也沒有發生過殺人案。而這一切,全是因為沒人能打破遠處可見那間『公理教會』所制訂的嚴格法律。」

    「所以說,這到底哪里有問題啊?」

    凜子再度皺眉質疑,但菊岡卻不知道為什么閉上了嘴巴,像是在思索該怎么對她說明一樣。而比嘉則很不自然地移開視線,露出似乎不打算發言的表情。

    寬敞的第一控制室隨即籠罩在一片沉默當中,這時率先打破這種狀況的,竟然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明日奈。現場最年輕的高中女生以經過克制的冷靜口氣低語:

    「這樣菊岡先生他們會很困擾啊,神代博士。因為這個巨大計劃的最終目的不單單只是制造具有高適應性的Bottom-up型人工智慧……而是要創造能在戰爭中殺掉敵人士兵的AI。」

    「什……」

    明日奈依序看著臉上出現不同表情的凜子、菊岡以及比嘉,然后繼續動著嘴唇:

    「我來到這里之后,一直在想菊岡先生……也就是自衛隊為什么要制造高度人工智慧。一直以來,我和桐人都推測菊岡先生對VRMMO有興趣的理由,應該是其技術可以轉用在警察或自衛隊的訓練上,所以一開始也認為制作人工智慧只是該目的的延伸,亦即想讓它們在訓練中擔任敵軍。但是……仔細想想,VR世界內的訓練根本不會對現實世界造成什么危險,那么干脆由人類自己分組戰斗就行了。因為我們自己就經常進行這樣的模擬戰。」

    她暫停了一下,環視著周圍的眾多機器與正面的大螢幕。

    「——而且,以開發訓練程式來說,這個計劃的規模實在太大了。菊岡先生,雖然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但你已經想到了『下一階段』的事,也就是把在假想世界里培育出來的AI運用在真正的戰爭里頭。沒錯吧?」

    在少女清澈的目光注視下,這名自衛官干部在經過瞬間的驚愕后,立刻再度露出那種充滿謎團的一號微笑。

    「一開始就想到了。」

    那溫柔的聲音里,藏著鋼鐵般的強韌意志。

    「其實在完全潛行被開發出來以前的頭戴式顯示器與動作感測器時代,就已經有許多把VR技術轉用到軍事訓練的研究了。現在市谷站的技術研究總部里,還有當時美軍開發出來的古董商品——五年前,名為NERvGear的機器發表之后,自衛隊和美軍便開始共同開發使用那種儀器的訓練程式。但自從我參觀了不久后開始營運的SAO封測,我的想法就改變了。這個世界、這種技術還能創造出更大的可能性。它可以完全顛覆戰爭這種概念……同年年末發生SAO事件時,我便自愿外派到總務省加入對策小組,一直在最前線注意整起事件。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實現這個計劃的緣故。我花了五年的時間,終于有了今天的成果。」

    「…………」

    發現事情往出乎自己意料的方向發展后,凜子登時說不出話。她努力整理紊亂的思緒,接著從干渴的喉嚨里擠出想說的話。

    「……伊拉克戰爭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學生,但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出現許多美軍利用遠距離操縱的無人小飛機與小型戰車攻擊敵人的影像。也就是說,你想在那種東西上頭搭載AI,然后制造能夠自動攻擊的兵器羅……?」

    「不是只有我而已。世界各國,尤其是美國,可能好幾年前就已經在進行這種研究了。雖然這對明日奈小姐來說可能是段痛苦的回憶……」

    菊岡稍微停頓了一下并看向明日奈,確認過她依然相當冷靜后便繼續說下去:

    「……把你監禁在假想世界里,并且將許多SAO玩家當成實驗品的須鄉伸之,就是想把研究成果當成禮物送給美國企業,藉此進入內部工作,我想這件事你應該還記得吧?和他接觸的Glowjen Micro Electronics在VR技術上已經是一流企業,但從他們竟然肯接受這種非法交易來看,就能知道完全潛行技術的軍事利用是種沒公開的熱門產業了吧。而美國的軍需產業界現在最受矚目的,就是剛才神代博士所提出的無人兵器了。當中又以航空器——Unmanned AirVehicles為開發重點。」

    伶俐的比嘉馬上默默移動滑鼠,再度切換了大螢幕。這時映照出來的是一架小型飛機,從異常纖細的機身上伸出了數枚機翼。從螢幕上可以看見它的翼下吊著幾根像是飛彈的筒狀物,機身上則沒有任何窗戶。

    「這是美軍實際使用中的無人偵查攻擊機。由于不需要駕駛艙,所以相當地袖珍,而且具有隱形功能,幾乎不會被雷達偵測到。前一世代的機體是由遠方的操縱者邊看螢幕邊用腳踏板與搖桿來飛行,但這家伙就不一樣了。」

    畫面隨著他所說的話而改變,映照出一名像是操縱者的士兵。但這名整個躺在總統座椅上的士兵,只是輕輕把雙手靠在扶手上而已。至于他的頭上,則是戴著凜子也相當熟悉的流線型頭盔——NERvGear。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外殼的涂裝顏色與細部形狀有些不同,但很明顯是同型的機械。

    凜子的視線稍微往旁邊瞄了一眼,馬上就發現明日奈表情僵硬,呆呆地瞪大了雙眼。在凜子把目光移回來的同時,菊岡也繼續解說:

    「在這種狀態下,操縱者就能從假想的駕駛艙里,像實際搭乘在上面一樣操縱機體,進行偵察敵情或發射飛彈等任務。問題在于,它終究還是種使用電波的遠距離操縱裝置,所以對于ECM……也就是電子干擾完全沒有抵抗力。早在十年以前,就曾經實際發生過這種事——美軍用來入侵中東某國的偵查用UAV因為遭到電波干擾而緊急降落,最后機體也被對方擄獲。那時候,我還因為可能會開戰而覺得很緊張呢。」

    「為了讓這種飛機能夠自動飛行……所以才要發展人工智慧……?」

    菊岡把目光從螢幕移回凜子等人身上,捿著緩緩點了點頭。

    「最終的目標,是讓它們能夠與人類飛行員操縱的戰斗機纏斗并將其擊落。我想,只要給予目前的人工搖光適當的成長程式,應該就能實現這個目標了。只不過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要怎么讓這些沒有肉體的士兵理解『戰爭』這個概念……殺人原則上是件壞事,但在戰爭時也只能奮勇殺敵,目前人工搖光們還無法接受這種矛盾的思考。對他們來說法律是絕對的,沒有任何例外。」

    自衛官把眼鏡往上推,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為了測試Underworld居民們的守法精神,我們進行某種『過載測試』。具體來說,就是選擇一處孤立的山村,然后消滅了七成的農作物與家畜。讓他們處于不可能全部村民一起過冬的狀況當中。只有舍棄一部分居民,才能夠讓村子本身延續下去。但結果……他們還是選擇把僅有的收獲分配給包含老人與幼兒在內的所有村民。最后,在春天來臨之前,他們全都餓死了。無論發生什么事,他們都沒辦法違背法律與規范。你們能想像這會造成多悲慘的結果嗎?也就是說……如果想讓現在的他們乘上兵器擔任駕駛員,就必須給予他們『人類是該殺的東西』這種第一原則。就連我這種人,也能想像出那會造成什么樣的后果……」

    自衛官把從浴衣袖子里伸出來的強壯臂膀交叉在胸前,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種外型不同于既有航空器的無人戰斗機群,不分平民軍人一律用飛彈或機槍進行殺戮的光景……凜子很難不去想像。她隨即以雙手手掌輕輕摩擦稍微起了雞皮疙瘩的上臂。

    「……別開那種玩笑好嗎。說起來,到底為什么甘冒這種危險也要在兵器上搭載AI呢?就算多少有點限制,但能遠距離操縱也就夠了吧。不對……真要說起來,我根本沒辦法接受無人兵器的存在。」

    「哎呀,我也能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見美軍搭載了大口徑狙擊步槍的無人車輛時,也忍不住有種相當詭異的感覺。但是呢……至少在先進國家里,兵器無人化已經是種不可抗拒的時代需求了。」

    菊岡像個世界史老師般豎起指頭,接著說下去:

    「我們就以世界第一軍事大國美國為例吧。那個國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里,總共失去了四十萬名士兵。但即使有那么多人戰死,當時的羅斯福總統還是得到了國民狂熱的支持。直到腦中風病倒為止,他在四屆共十三年的任期里,一直坐在這世界最有權力的位子上。雖然我不喜歡『時代精神』這個名詞,然而八十年前那種『只要國家能夠勝利,不管失去多少士兵也無所謂』的觀念,真的就只能用這個詞來表示了。」

    他那強壯的拳頭無聲地豎起第二根手指。

    「接下來的越戰,則因為以學生為中心的反戰運動愈演愈烈,逼得詹森總統放棄競選連任,但在這之前已經有六萬人戰死。在反共的錦旗之下,不斷有士兵上戰場并且喪命。但是——在名為冷戰的長期暫定和平當中,國民的感情逐漸產生變化……之后隨著蘇聯的崩潰,一個時代就此結束。失去共產主義這個敵人的美國,為了維持根深蒂固的軍產復合體制,選擇主動參加反恐戰爭。」

    菊岡伸出第三根手指,繼續流暢地說道:

    「——不過,那個戰場已經沒有讓國民接受士兵死亡的大義了。本世紀初的伊拉克戰爭里,美軍大約出現了四千名死者,但這個數字已經足以讓當時的布希政權產生極大的動搖。當然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任期結束時總統支持率已經降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布希總統所支持的共和黨候選人麥肯會輸給主張完全由伊拉克撤軍的民主黨候選人歐巴馬,其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也就是說……」

    菊岡放下手并吸了一口氣,然后為這段漫長的講解做出結論。

    「現在已經不是人類進行戰爭的時代了。但那個國家還是沒辦法停止分配戰爭預算,或許應該說國防預算這塊大餅。結果就是今后的戰爭將會轉換成無人兵器對人類,或者是無人兵器對無人兵器的形態。」

    「……先不管能不能接受你的說法,我算是了解美國的情勢了。」

    凜子益發覺得為了進行無死傷戰爭而開發無人兵器的想法非常恐怖。她迅速點了點頭,但馬上又狠狠瞪著菊岡并再次追問:

    「可是,為什么身為日本自衛官的你非加入這種荒謬的開發競爭不可?還是說『RATH』進行的研究是由美軍主導?」

    「怎么可能!」

    菊岡難得地大聲否定。但他馬上又恢復平常的微笑,夸張地張開雙手。

    「反而應該說,我們就是為了躲避美軍的耳目才在海洋上漂流。因為對方可以輕易地出入我們在本土的基地啊——至于為什么我會如此熱衷于開發自律型無人兵器嘛……要說明這個理由實在不怎么簡單。如果我說這就跟詢問茅場先生為什么要制作SAO一樣,想必你沒辦法接受吧?」

    「那還用說。」

    凜子冷冷地回答,菊岡只能露出大大的苦笑并聳聳肩。

    「抱款,剛才的發言確實有點失禮。這個嘛……最大的理由,應該是日本獨自的國防技術基礎實在太過薄弱吧。」

    「國防……技術基礎?」

    「也可以說是從零開發出兵器及之后的生產能力吧。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日本完全無法輸出武器嘛。即使制造商投入大量開發預算,最后也只有自衛隊這個顧客,無法得到多大的利益。到頭來只能向美國購買最新裝備,頂多就是和他們共同開發。可是這該怎么說才好呢……應該說表面上是共同開發,但只有單方面獲利而已。」

    自衛官把浴衣領口拉齊后,用有些苦澀的語氣抱胸繼續說道:

    「比如說,現在配備的支援戰斗機就是和美國共同開發的產品,然而事實上對方不但隱藏了自己的技術,還把日本制造商的尖端科技搶走了。至于購買的武器更不用說。例如先前交貨的最新型主力戰斗機,可以說是戰機頭腦的控制軟體根本沒有交給我們。對美軍而言,我們只要心懷感激地接收他們丟下來的科技就好。哎唷……一談到這個話題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菊岡再度苦笑了一下,接著便坐在電腦桌上翹起腳,然后開始晃動掛在趾尖的木屐。

    「包含我在內的部分自衛官及中小國防產業年輕技師,早在很久以前就對這種狀況抱持著強烈危機感——國防技術的核心一直靠美國支撐,真的沒問題嗎?這種危機感,正是我們建立RATH的原動力。無論什么都好,日本至少要創造出一種獨自的科技才行——這就是我們這群人的想法。」

    菊岡這聽起來冠冕堂皇的發言,到底有幾分的可信度呢?凜子在考慮的同時,也盯著對方黑框眼鏡深處發光的細長眼睛看。但自衛官的瞳孔還是像一面黑色鏡子,讓人看不透。

    凜子移動目光,瞧了一眼坐在菊岡旁邊的比嘉健。

    「……比嘉,你參加這個計劃的動機也一樣嗎?我可不知道你的國防意識那么強呢。」

    「沒有啦……」

    比嘉健聽見凜子的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頭。

    「該怎么說呢,我的動機純粹是出自于個人因素啦。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有一名死黨是韓國大學生,那家伙后來在服兵役時被派到伊拉克去,死于自殺爆炸攻擊。于是……我便覺得,就算沒辦法讓戰爭從這個世界里消失,至少也別再讓人類死亡了……說起來只是個很幼稚的理由啦。」

    「……不過,你旁邊那個自衛官想把無人兵器變成自衛隊的獨家技術唷?」

    「哎呀,雖然在菊老大面前這么說好像不太好,但技術根本就不是能夠長期獨占的東西啊。我想這點大叔應該也很清楚才對。他的目的不在于獨占,只是想領先世界各國一步而已……我說的沒錯吧?」

    比嘉這直截了當的發言,讓自衛官臉上出現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苦笑……此時,一直默默聽著三個人對話的明日奈,忽然用悅耳卻冷淡的聲音這么說道:

    「但你們從來沒有跟桐人說過這種崇高的理想,對吧?」

    「……為什么這么認為?」

    面對提出疑問的菊岡,明日奈只是用堅定的視線盯著他。

    「如果告訴桐人,他絕對不可能幫助你們。因為你們剛才的談話里面,還缺少了一個很重要的觀點。」

    「……你是指?」

    「人工智慧們的權利。」

    一聽到這句話。菊岡立刻揚起了眉毛。

    「等等……我們的確沒跟桐人提過剛才的事情,但那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而已啊。何況他自己本身就是個超級現實主義者吧?不然的話也不可能攻略SAO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如果桐人注意到地底世界真正的面貌,一定會對營運者大發脾氣。對他來說,只有自己所在的場所才是現實。他從不認為那是什么假想世界、假想的生命……所以他才能攻略SAO啊。」

    「我還真的不懂。人工搖光沒有真實的肉體,如果這不是假想的生命還能是什么呢?」

    明日奈用有些悲傷——不對,應該說有些憐憫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大人們,緩緩地說道:

    「……就算說出來,你們可能也沒辦法理解……但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六層的某個城鎮里,我也曾對他說過和你一樣的話。當時,有一只用盡辦法都無法打倒的怪物,我為了打倒它而提出把NPC……也就是AI村民當成誘餌的作戰。但桐人那時便說絕對不能這么做,因為NPC也是活生生的人,一定還有其他方法才對。我和公會的人全都笑了出來……到頭來,他才是對的。就算人工搖光是大量生產的仿制品,桐人也絕對不會坐視他們成為戰爭道具自相殘殺。」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說的事。確實人工搖光們擁有等同于人類的思考能力。從這方面來看,他們的確是有生命。但這是優先順位的問題啊。對我來說,十萬名人工搖光的性命還比不上一名自衛官。」

    凜子認為,這是一場沒有答案的議論。人工智慧究竟有沒有人權——打從真正的Bottom-up型AI發表那一刻起,這就是個讓全世界以年為單位來討論也難以得到結果的議題。

    就連凜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傾向哪一邊。身為科學家的實事求是性格.告訴她拷貝的靈魂不是生命。然而,內心同時還有另一個自己在考慮著,如果換成那個人會有什么樣的想法。總是渴望「非現實世界的某處」,最后終于創造出自己的理想并一去不回的那個人,到底會怎么想呢——?

    凜子彷佛要切斷把自己拉回過去的思緒洪流般,打破了沉默。

    「話又說回來,為何一定要找桐谷小弟呢?你們甘冒最大機密遭泄漏的危險也要請他幫忙,究竟是為了什么……?」

    「——對喔,就是為了說明這一點才會談到這個話題,結果卻因為圈子兜太大而忘記了原本的重點。」

    菊岡像是為了逃離明日奈那帶有磁力股的目光一樣笑了起來,并在干咳了幾聲后說下去:

    「為什么Underworld的居民們沒辦法違背禁忌目錄呢……問題究竟出在LightCube里的搖光身上,或者是在培育過程當中呢?我們為此不斷進行討論。如果原因是前者,就必須重新設計保存的媒介;但如果是后者,就有加以修正的可能性了。于是,我們進行了一個實驗。我們屏蔽了一名工作人員——也就是真正人類的全部記憶,讓他變回小孩子在Underworld里成長。這是為了確認其行動模式是否會變得跟人工搖光一樣。」

    「這……這么做不會對實驗者的腦部造成影響嗎?這就好像人生重來了一遍吧……大腦記億區不會因此不足嗎?」

    「別擔心。剛才不是說過搖光的容量約能承受一百五十年份的記憶嗎?至于為什么會多出這么多,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不禁會讓人想起圣經里曾經提過,諾亞時代的人類能夠活數百年。總之,雖說是成長,最多也只是到十歲左右而已啦。因為這個年紀就會知道他能不能違背禁忌目錄了。當然,實驗對象在里面的記憶也會被屏蔽,所以等他回到現實世界時,狀態依然和進入STL前完全相同。」

    「……那結果呢……?」

    「我們從工作人員里面募集了八名自愿者,然后讓他們在Underworld的各種環境里進行成長測試。結果……驚人的是,在成長到十歲而結束實驗為止,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違背過禁忌目錄,甚至可以說跟我們的預期完全相反……他們比人工搖光的小孩們更缺乏活動力,甚至表現不喜歡外出且無法融入周圍人群的傾向。我們推測,這應該是不協調感造成的結果。」

    「不協調感?」

    「就算屏蔽出生后的記憶,也不代表它們遭到刪除。畢竟若真那么做,工作人員將再也無法回歸現實世界。這也就是說,讓接受實驗者無法融入地底世界的并不是『知識』,而是如何運動身體的『本能』。不管里面再怎么真實,仍舊是由The Seed制造出來的假想世界。一旦到了里面就能發現,那里的動作和現實世界還是有些微妙的差異。那種差異,就跟我第一次使用NFJRvGear體驗SAO討測時所感覺到的一模一樣。」

    「是重力感造成的吧。」

    明日奈簡短地說道。

    「重力……?」

    「和視覺、聽覺的信號不同,關于人體感受重力與平衡的研究依然相當落后。這些信號大多偏重腦部接收視覺后產生的重力感,所以不習慣的人會無法順利行動。」

    「沒錯,重點就是習慣與否啊。」

    菊岡彈響手指,點了點頭。

    「我們不停重復進行實驗之后,終于發現需要習慣在假想世界內活動的人參與實驗。而且經驗不能只有一個禮拜或一個月,而要以年為單位。這么一來,你們應該就知道我為什么需要全日本最適應假想世界的人來幫忙了吧。」

    「——等一下。」

    明日奈再度用僵硬的聲音打斷菊岡。

    「難道你所說的,就是桐人曾經提過的『連續三天潛行』嗎?但是……桐人跟我們說FLA功能最多只有三倍,所以內部時間只有十天左右。你們騙了他?其實是……十年……?」

    承受銳利目光的菊岡與比嘉顯得心虛,低下了頭。

    「抱歉,這件事是六本木分部的缺失。我下的指示是完全隱瞞加速倍率……」

    「那更惡劣!竟然讓桐人為這種目的使用了十年份的靈魂壽命,如果治療無法讓他復原,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雖然這算不上是藉口,但我和比嘉貢獻在研究上的時間可也超過二十年了——不過,桐人這十年所獲得的成果,就算把所有工作人員所消耗的搖光壽命加起來都遠遠不及。」

    「也就是說,他在Underworld的成長過程中,做出了違反禁忌目錄的行動羅?」

    凜子忍不住這么插嘴,但菊岡只是微笑并用夸張的動作搖了搖頭。

    「嚴格來說并不是這樣。然而,結果可以說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他在幼兒期就表現出其他受驗者所沒有的旺盛好奇心與活動力,有過好幾次差點違背禁忌目錄的行為并遭受處罰——當然,如果他的搖光冒犯了禁忌,那就表示人工搖光確實有構造上的缺陷,所以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我們還是一直仔細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記得應該是內部時間經過了七年左右的時候吧……我們這位比嘉兄忽然注意到一件令人很感興趣的事實。」

    這時比嘉馬上接在菊岡后面說道:

    「嗯。基于良心和安全的考量,我原本相當反對讓桐谷小弟參加這次的實驗,但在發現那個事實之后,我不得不佩服菊老大的慧眼識英雄。我們曾經把禁忌目錄各個法條的重要性數值化,然后將每一名住民有多接近違反禁忌做成指數加以檢查,而和桐谷小弟……在內部叫桐人是吧?跟他一起行動的人工搖光少男少女,違反指數忽然出現非常突出的增加。」

    「咦……?這就是說……」

    「就是說,即使現實世界的記憶與人格遭到封印,桐人依舊能對周圍人工搖光的行動產生強烈影響。說白一點,就是他粗魯的舉動帶壞其他小孩子了。」

    凜子注意到,在聽見比嘉這個比喻后,明日奈的嘴角隱約浮出相當難發現的笑容。對明日奈來說,那個畫面恐怕很簡單就能想像出來吧。

    「……即使是現在,我們依然無法完全了解人工搖光們無法違反規定的理由。雖然原因很可能出在LightCube的構造上,但『找出理由』已經不再是最優先目標了。我們并沒打算全面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有一個例外就可以了。只要能得到一個真正了解『規則優先順序』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接下來只要進行復制加工應該就能有一定的成果了。」

    「我不太喜歡這種想法。但是……以過往經驗來說,突破性發展通常是以這種手法產生。」

    凜子短短吐了一口氣,接著便催促比嘉繼續說下去。

    「那么,你們已經得到那個例外了嗎?」

    「確實曾經落到我們手中過唷。和桐人最為接近的少女,在實驗快要結束之前終于違背了禁忌目錄。而且還是『侵入禁止進入區域』這種重大的違紀呢。事后在檢查記錄時得知,少女視野內的禁止進入區域里有另外一名人工搖光死亡了,她應該是想去救人吧。知道嗎?這也就是說,那名少女認為其他人的性命比禁忌目錄更加重要。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適應力啊。不過諷刺的是,成為兵器所要求的『違背倫理觀念殺人』與這種行為根本完全相反。」

    「……你說曾經?」

    「啊~嗯。說起來真的很丟臉……我們竟然讓落網的大魚逃掉了……」

    比嘉垂下肩膀,接著不停搖著頭。

    「……正如剛才所說的,Underworld內的時間流動速度足足有現實世界的一千倍。所以,我們根本不可能在外界即時監看里面發生的事情,只能把記錄的事件分成許多小部分,然后由數名監控人員用慢速播放來檢查。這么一來,情報必然會與內部時間產生相當大的延遲。發現少女違反禁忌目錄時,我們馬上停止了伺服器,準備用物理方式取出保存有該少女搖光的LightCube……但內部這個時候早已過了兩天。而更驚人的是,公理教會居然在這短短兩天里就把少女帶到央都,然后對該搖光施行了某種修正。」

    「你……你說修正?你們竟然賦予觀察對象這么大的權限?」

    「怎么可能……我們應該沒有賦予這種權限才對。為了維持內部的秩序,我們把地底世界的所有居民都設定了某種程度的權限,等級高的居民可以行使名為『神圣術』的系統連結權,但就算是擁有最高等級的公理教會司教們,最多也只能操縱壽命而已。可是那些家伙不曉得在什么時候找到了系統上的捷徑……嗯,詳情等等會讓你們看實際資料。也就是『愛麗絲』過去與現在的禁忌違反指數。」

    「愛麗絲……?」

    馬上抬起臉如此低語的人,正是明日奈。而凜子也事先聽過這個單字所代表的意義了。這應該是菊岡與比嘉所追求的「高適應性人工智慧」開發代號。

    菊岡像是發覺兩人的疑問般點了點頭。

    「沒錯,那名總是和桐人及另一名少年待在一起,最后甚至違反禁忌的少女就叫這個名字。說起來呢,地底世界居民的名字幾乎都是聲音亂數組合起來后的奇怪名字。所以,當我們知道少女的名字叫愛麗絲時,也因為這個恐怖的偶然而嚇了一大跳。其實,包含RATH這個組織在內等所有計劃的基礎都是來自于一個概念,而這便是那個概念被賦予的名稱。」

    「概念……?」

    「人工高適應型知性自律存在,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t Cyberneted Existence。取頭一個字母就是『A.L.I.C.E』……我們的最終目的,就是把封在LightCube的光子云結合起來,變化成『愛麗絲』。而工作人員們就把這種過程簡稱為『愛麗絲化』。」

    即使已經道出這么多的機密,二等陸佐·菊岡誠二郎臉上還是掛著那充滿謎團的笑容,對明日奈以及凜子說:

    「歡迎蒞臨我們的『Project Alicization』。」

    3

    ——竟然制造出如此驚人的東西啊。

    這機器明明是從自己提供的檔案而生,神代凜子還是感到驚嘆不已。

    在隔著厚重玻璃墻的隔壁房間,有兩個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長方體坐鎮當中。雖然外側沒有涂裝而能直接看見鋁合金板,但是那厚重的銀色光輝反而進一步強調了機械的存在感。它們的體積十分龐大,別說家用機NERvGear沒得比,就算跟醫療用高規格機種Medicuboid相較也大上數倍。

    機體上當然看不見標志,只有側面印著幾個簡單的英文字母「Soul Translator」,上方還有大大的數字。左邊機器上的數字是4,而右邊的則是5。凜子盯著這好不容易才能見著實體的「靈魂翻譯機」十幾秒,之后才皺起眉頭低聲說道:

    「4……?這是四號機……而那邊的則是五號機……?」

    這些數字只能這樣解釋,但玻璃后方的綠色房間里明明只有兩臺機器。正當她感到疑惑時,右邊馬上傳過來小聲的解說。

    「試作一號機在六本木的分部里,靠著衛星線路連結。二號,三號機雖也在Ocean Turtle當中,但博士也看見它的體積了,基于空間因素,目前將它們設置在下軸里。其實該說……最新的四號機和五號機就是因為底下放不了才被丟到上軸來。」

    聲音出自帶領凜子與明日奈來到這里的人物,卻不是菊岡、比嘉或中西一尉其中之一,甚至根本不是男性。她高挑完美的身材包裹在純白制服底下,腳底踩著一雙低跟且穿脫容易的休閑鞋,而頭上則戴了頂護士帽——換言之她是護士。

    護士出現在這種地方,多少讓凜子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但仔細一想,就能知道這么大的船里應該有醫務室,當然也會有相關工作人員。

    這名護士結辮帶無框眼鏡,外型令人印象深刻。她將手里的平板電腦轉向凜子并迅速點了一下。上面顯現的似乎是OceanTurtle的立體圖。那指甲剪得相當整齊的指尖,筆直劃過這艘大船的中央部分。

    「金字塔部分的中央,有道直徑二十公尺、高一百公尺,被稱為『主軸』的堅固管線通過。它除了是支撐這艘船各個樓層的支柱外,同時也是保護重要機關的隔板。內部藏有船本體的控制系統與Alicization計劃的中樞……也就是四臺STL及主框架『LightCube Cluster』。」

    「這樣啊……那下軸和上軸又是什么呢?」

    「主軸被分割為上下兩層,正中央有與墻壁同樣材質的鈦合金耐壓隔板。空間的上側稱為上軸,而下側當然就是下軸了。目前我們所在的位置是這里——上軸區域的『第二控制室』。工作人員都叫這里『副控』。」

    「原來如此。這么說來,我們一開始抵達的下軸區遇第一控制室就是『主控』羅?」

    「一點都沒錯,神代博士。」

    對露出滿臉笑容的護士報以苦笑之后,凜子便把整個身體往左邊轉去。

    默默站在那里的少女——結城明日奈正把雙手貼在玻璃墻壁上,眼睛緊盯著對面的四號機……正確來說,應該是躺在四號機下端凝膠床上的一名少年。

    可以看見少年的白色住院袍底下貼著幾塊監控電極,左臂上裝有輸液用微量注射器。他的肩膀以上整個罩在STL里面,因此看不見面容。但明日奈應該已經知道,這便是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桐谷和人。

    明日奈似乎沒有注意到凜子的目光,只是持續凝視和人,但最后還是緩緩伏下細長的睫毛,嘴唇無聲地說了些什么。她的眼角滲出微小水滴,在快要滑落之前稍微抖動了一下。

    看見明日奈的樣子后,凜子原本打算對她說些安慰的話,但就在她開口之前——

    「不用擔心,明日奈小姐。桐谷小弟一定會回來的。」

    戴眼鏡的護士便搶先一步這么表示,讓凜子嚇了一跳。接著護士又代替往后退了一步的凜子來到明日奈身邊,然后把左手朝少女肩上伸去。但是明日奈卻像要躲開她的手一般迅速轉過身子,接著用指尖甩開淚水,更不知為何以有些挑釁的口氣回答:

    「那當然。但是……為什么你會在這里呢,安岐小姐?」

    「咦……?你們兩位認識嗎?」

    感到相當困惑的凜子一這么問,明日奈便輕輕點了點頭。

    「嗯嗯。這位安岐護士原本任職于干代田區的醫院。雖然我不知道這人為什么會突然出現在伊豆諸島的海面上……」

    「當然是為了要照顧桐谷小弟羅。」

    「那你原本的工作呢?還是說,你跟菊岡先生一樣,護士的身分只是偽裝而已?」

    在明日奈嚴厲的目光下,這名似乎姓安岐的護士不慌不忙地展現微笑并輕輕聳肩。

    「怎么可能,我和那個大叔不一樣,是真正的護士唷,當然也有護士執照。只不過,我畢業的學校叫『自衛隊東京醫院高等看護學院』就是了。」

    「…………這下子我就懂了。」

    這時凜子用有些顧忌的聲音對點頭的明日奈搭話:

    「呃,我不太了解……到底這位安岐小姐是什么人呢?」

    「護士的身分應該是真的吧。只不過,她的背景沒那么單純。」

    明日奈把臉轉向凜子,然后流暢地說明:

    「從自衛隊醫院附設護校畢業的護士,原則上應該會直接在自衛隊醫院里服務才對。但安岐小姐卻在千代田區的醫院里負責照顧SAO事件的受害者,這也就表示……那應該是菊岡先生安排的吧?」

    「一點都沒錯,明日奈小姐。」

    安岐護士微笑著再次說出剛才對凜子說過的話。明日奈瞪了這名護士一眼,接著說: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在學校的升學資料里曾經看過,自衛隊醫院附設護校在入學時就等于進入自衛隊。也就是說,安岐小姐不但是護士,同時也是……」

    安岐護士伸出右手,做出「不用全說出來」的手勢打斷明日奈,接著直接把手舉到額頭上,做出相當標準的敬禮動作——

    「本官是安岐夏樹二等陸曹!會負起照顧桐谷小弟身體與生命的責任!這么說可以嗎……」

    這位護士兼自衛官說完便眨了一下眼,明日奈露出有些懷疑又有些無奈的表情盯著她看,好一陣子后,才輕輕低下頭表示:

    「拜托你了。」

    接著她便再度轉向玻璃彼端的STL四號機,用帶有強烈感情的眼神凝視躺在三公尺外凝膠床上的那名少年。

    「…………你會回來吧,桐人。」

    「那當然。當我們站在這里時,桐人的搖光正在治療用程式里很有精神地活動呢。而且腦神經網路也順利再生中,過一陣子應該就會醒來了。何況……那個孩子不是攻略了『SAO』的英雄嗎?」

    這句話讓凜子胸口感到一陣刺痛。深吸一口氣把這種感覺吞下肚子里后,凜子便站到明日奈身邊,透過玻璃仰望這架巨大的機器。

    晚上八點。

    凜子下定決心,將目光從左腕的手表上拉起,舉起右手按了一下刻有「呼叫」字樣的金屬按鈕。幾秒鐘后,設置在門旁的擴音器里便傳出簡短回應。

    『……哪位?』

    「我是神代。可以稍微跟你談一談嗎?」

    『請進,我現在就開門。』

    對講機面板上的顯示燈隨聲音由紅變藍,接著門便帶著馬達運轉聲往旁邊移去。

    凜子一進入房間,就對站在床旁的結城明日奈輕輕點頭,接著右手開始操縱起綜合控制器。背后的門隨即關上,門鎖也發出細微聲響。

    客艙內部與凜子在通道對面的房間完全一樣。淺灰色樹脂面板貼滿了約三坪大小的空間,家俱就只有固定住的床、小桌子、沙發以及一個連接艦內網路用的小型儀器而已。由于帶領兩人到房間的中西一尉事先表示過「你們住的是一等客艙唷」,所以凜子忍不住想像起豪華客輪里的總統套房,不過似乎房里有小型衛浴設儲就算是一等客艙的樣子。

    可是,明日奈的房間和凜子那間有一點不同,床后面設有一道細長的窗戶。也就是說,這里是Ocean Turtle的最外圍,亦即鄰接發電面板的地方。由于抵達房間之前已經搭電梯往上爬升了好一段距離,所以此處在傍晚時應該可以看見漂亮的南洋落日,但目前外面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更可惜的是天候不佳,因此連星星也看不見。

    「請隨便坐。」

    聽到明日奈這么說,凜子便把從電梯旁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寶特瓶烏龍茶放在桌子上,然后在略硬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差點脫口說出「嘿咻」的她在千鈞一發之際趕緊閉上了嘴。雖然自認為還年輕,但看見穿著T恤與牛仔褲的明日奈那種閃耀動人的美貌,腦袋里總是會不斷響起聲音,提醒自己已經快三十歲了。

    「不介意的話,請喝吧。」

    凜子把一瓶飲料推出去后,明日便輕笑了一下并低頭表示:

    「謝謝,我正覺得有點口渴呢。」

    「嘗過洗臉臺的水了嗎?」

    凜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問道,結果明日奈也跟著轉了一下眼珠。

    「東京的自來水都比這好喝多了。」

    「哎呀,那好像是將海水過濾去鹽后得到的飲用水,我想里面至少應該沒有三氯甲烷唷。說不定比超商賣的海洋深層水對身體更好呢。雖然我喝一口就受不了了。」

    凜子轉開烏龍茶瓶蓋,大口喝下里頭冰冷的液體。其實她最想喝的應該是啤酒,但似乎只有下層的餐廳才有販賣,所以也只能放棄了。

    凜子呼一聲吐出一口氣后,再度看向明日奈。

    「……很可惜沒能看到桐谷小弟的臉。」

    「不過他看起來很健康呢,看起來似乎作了一場美夢。」

    明日奈那微笑的臉上,終于看不見這幾天來一直困擾著她的焦躁感了。

    「你男朋友真會給人添麻煩。突然失蹤不說,竟然還乘著船在南方海上邀游。我看你還是在他脖子上套個繩圈會比較好。」

    「我會考慮的。」

    明日奈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收緊嘴角對凜子深深低下頭。

    「神代博士,真的很感謝您。多虧您答應我這么無禮的要求……我實在不曉得該怎么向您道謝才好。」

    「別這樣,叫我凜子就好。而且……這點小事根本無法彌補我心中對你和桐谷小弟抱持的罪惡感。」

    凜子用力搖了搖頭,然后下定決心凝視著明日奈。

    「……我有件事非得跟你說才行。不對,不只是你……應該對所有舊SAO玩家坦白……」

    「…………」

    明日奈無言地正面回望。凜子拚命承受著她的眼神,用力吸了口氣并呼出,然后解開身上木棉襯衫的兩顆扣子。她拉開領口并且拿起細長的銀項鏈后,胸骨偏左處便露出一道斜斜的手術痕跡。

    「你應該知道……這個傷痕的事情吧……?」

    明日奈完全沒有移開視線,凝視著凜子心臟正上方的位置,微微點頭后開口:

    「嗯。那是埋有遠距遙控型袖珍炸彈的地方。教授……凜子小姐是因此才讓團長……茅場晶彥威脅了長達兩年之久。」

    「沒錯……我是因為這樣才會協助那個可怕的計劃,幫忙長時間潛行的他管理肉體……一般大眾都是這么認為的。所以我才會得到不起訴處分,姓名也沒遭到公布,最后竟然還厚著臉皮逃到美國去……」

    凜子把項鏈放了回去,然后硬是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

    「然而,其實并非如此。在警察醫院里拆下來的炸彈確實是真貨,也可以引爆。但我很清楚它根本不可能會爆炸。那只是偽裝用的——為了事件結束后能避免我被問罪,那人特地在我體內埋了蒙蔽眾人用的兇器。這也是他送給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即使聽到這些話,明日奈的表情還是沒有改變。她那像是能看透別人內心的清澈眼珠完全沒有移動,只是持續凝視著凜子。

    「——打從我進大學那年,我和茅場就已開始交往,在完成碩士課程為止的六年里,我們一直是情侶……不過,原來那全都是我的一廂情愿。當時我明明已經比現在的你還年長,卻比你愚蠢多了,根本無法看透茅場的內心世界。也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唯一渴求的事物……」

    凜子看著窗外那一望無際的黑暗海洋,開始一點一滴地訴說這四年來埋藏在心底的話語。平常只要一回想就會帶來刺痛的名字,這時卻意外地順利脫口而出。

    當茅場晶彥順利進入日本知名的工科大學就讀時,已經是股份有限公司ARGUS第三開發部的部長了。茅場還在念高中時,便靠著簽訂軟體契約的幾款游戲程式,讓ARGUS由弱小的三流廠商一躍成為世界知名的大制造商,所以聘請甫進入大學的他擔任公司箐理職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據說茅場在十八歲時,年收入便已經超過一億圓,如果再加上之前那些軟體的契約金,那么他所擁有的總資產應該會是個相當驚人的數字。于是乎,校園里經常有許多女學生對他展開有形無形的追求;然而他面對沒興趣事物時,那種比液態氮更冰冷的眼神,根本沒有任何人能承受得了。

    所以,凜子直到現在依舊無法理解,為什么茅場沒拒絕她這個小了一歲的土氣鄉下女孩。是因為完全沒聽過他的名聲?還是因為一年級就能夠出入重村研究室的頭腦?不過至少可以知道,這人絕對不是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

    凜子對茅場的第一印象,就只覺得他看起來像營養不良的豆芽菜。當年把那個總是頂著一張蒼白臉孔、套著破舊白衣且觀測裝置從不離身的他,硬拖上輕型汽車帶到湘南去的事,依舊像昨天剛發生過一樣鮮明地印在腦海里。

    「不偶爾去曬曬太陽,可不會有好點子出現唷!」

    凜子以男孩子氣的口吻責備茅場,坐在副駕駛席的他只是茫然地凝視著凜子好一陣子。最后才忽然冒出一句「也得模擬自然光給予皮膚的感覺才行」,讓凜子感到相當地無奈。

    隔了許久之后,凜子才知道茅場身為年輕富翁的另一面。但從小養成的個性,讓她就算知道這一點也沒辦法靈活地改變和茅場的交往方式。對凜子來說,茅場一直是那個營養不良的書呆子,每到他房間去時,凜子總會大聲斥責他并讓他吃下自己帶去的地方料理。

    那個人之所以沒有拒絕我,是因為想要尋求幫助呢?或者只是我自己沒注意到而已呢?凜子事后曾數度這么自問,但最后總是得到否定的答案。茅場晶彥這個人,直到最后還是只相信自己,而他所渴望的就只有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也就是一般凡夫俗子絕對無法到達的場所。

    茅場曾數次在床上跟她提過飄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堡。那座城由無數的樓層所構成,而且每一層里都有廣大的城鎮、森林與草原。只要沿著長長的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就能到達頂端那有如夢一般美麗的宮殿——

    「宮殿里有誰在呢?」

    面對凜子的問題,茅場只是微微一笑,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會每天在夢里到那座城堡玩。我每晚都會踩著樓梯往上爬,慢慢地接近頂端。可是某一大之后,我就再也無法去那座城堡了。那只是個無聊的夢,我幾乎已經忘了有這回事。

    但是在凜子寫好碩士論文的隔天,他便出發前往空中城堡,再也沒有回來。他靠著自己的手創造了浮游城,帶著一萬名玩家進到里面,把凜子一個人留在地面上——

    「即使從新聞得知SAO事件,甚至看見上頭出現茅場的名字與大頭照,我依然無法相信這是事實。等驅車沖到他的公離,看見那里停了許多輛警車,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實感。」

    已經很久沒有連續說這么多話的凜子,一邊感受喉嚨的些微疼痛,一邊慢慢說下去:

    「那個人直到最后都沒跟我說些什么。就連出發旅行時,也是一封電子郵件都沒寄給我。不對……說起來只是我自己蠢而已。我不但幫助他完成了NERvGear的基礎設計,也知道他在ARGUS制造了什么游戲。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打算做什么……等到茅場行蹤不明,全日本部發了瘋一般在找他時,我竟然奇跡似的想起了一件事——以前曾在他車子導航系統的履歷上,意外地發現長野縣深山里的座標。我直覺『他一定在那里』。如果這個時候就把消息告訴警察,SAO事件說不定就會有完全不同的經過了……」

    當然,也有可能在警察踏入那個山莊時,茅場就如同事前所宣言的那樣把所有玩家都殺掉。但凜子當時實在沒有辦法把一切都說出來。

    「——我甩開警察的監視,一個人跑到長野去。僅靠著記憶找出那個山莊,整整花了我三天的時間。等找到時,我已經弄得全身臟兮兮……但我之所以會那么拚命,并不是為了去當他的共犯。我……原本是打算去殺了茅場。」

    茅場迎接她時,臉上就掛著兩人初次相遇時那種困惑的表情。當時自己握在身后那把藍波刀的重量與冰冷,凜予到現在依然無法忘懷。

    「但是……真的很抱歉,明日奈小姐。我真的沒辦法殺掉他。」

    凜子無法抑制聲音中的顫抖,但她依舊努力試著不讓眼淚滑落。

    「事到如今,我想多說些什么都只會變成藉口。不過,茅場他明明知道我手里拿著刀,還是跟平常一樣只說了句『真會給人找麻煩啊』,然后就戴上NFJRvGear回艾恩葛朗特了。之前一直保持潛行狀態的他,當時已經是滿臉胡須且骯臟不堪,手上還有好幾處打點滴的痕跡。我……我……」

    凜子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不斷地呼吸。

    不久后,明日奈才靜靜地說道:

    「我和桐人都不曾怨恨過凜子小姐。」

    凜子猛然抬起臉來,才發現這名小自己十歲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不僅如此……當然,或許桐人不是這么想的……我到現在依然不曉得,自己是不是還恨著團長……也就是茅場晶彥。」

    凜子這才想起來,明日奈在那個世界中隸屬于茅場所建立的公會。

    「那個事件的確造成了四千人喪生。只要一想到……他們死于多大的恐怖與絕望之中,就能知道團長的罪行絕對不可饒恕。不過……雖然這么說真的很任性,但在那個世界里和桐人一起生活的短暫日子,對我而言永遠是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時光。」

    明日奈動了一下左手,在腰部附近做出握住某種東西的動作。

    「正如團長有罪一樣,我、桐人還有凜子小姐也都有罪……但我認為,那不是接受某種懲罰就能夠償還的罪過。我想,我們可能永遠得不到解脫。然而就算如此,我們還是得活著面對自己的罪行。」

    當天晚上,凜子在隔了許久之后——竟然又夢到那個什么都不懂的學生時代。

    睡眠相當淺的茅場總是比凜子先起床,然后單手拿著咖啡杯閱讀早報。當太陽完全升起時,凜子才終于清醒,此時茅場便會像看見睡過頭的小孩子般微露苦笑,然后對她說聲早安。

    「你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呢。竟然找到這種地方來了。」

    那平穩的聲音讓凜子微微睜開眼。黑暗之中,她似乎能看見床旁有個高瘦的人影。

    「現在還是半夜啊……」

    凜子微笑著呢喃,接著再次閉上眼睛。她感覺到空氣的些微流動,接著便是清晰的腳步聲與開關門的聲音。

    就在快要再度進入夢鄉之前——

    「————!」

    凜子摒住呼吸跳了起來。舒服的半夢半醒狀態瞬間消失:心臟也跳得像戰鼓一樣快。她無法判斷剛才的一切究竟是幻覺還是現實。凜子用手摸到了遙控器,點亮了房間的照明。

    沒有窗戶的客艙里當然沒有其他人在。然而,凜子卻感覺空氣中飄著某個人的氣味。

    她從床下跳下來,光著腳跑到門邊,然后著急地按下控制面板打開門鎖,并在門還沒完全移開時便跑上走道。

    在微暗橘色照明籠罩的船內走道上,視線所及的左右兩惻都看不見任何人影。

    是夢嗎……?

    雖然心里這么想,但耳朵深處確實殘留著那道低沉且柔和的聲音。凜子在下意識中,用右手緊緊握著經常戴在身上的墜飾。

    經過臘封而無法打開的墜飾里,裝著從凜子心臟正上方挖出來的袖珍炸彈。墜飾似乎自己散發出熱度,讓凜子感覺手掌有些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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